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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好命 ...

  •     谢应水在第一次术后第四天醒来,一个熟悉的人也没看着,好在他意识也不清醒,眼睛眨巴两下又昏睡过去。

      等谢应水能意识到自己是谁、在哪,据他昏迷摔倒已经过去了十六天,经过了两次手术,一次开颅切除术并去骨瓣减压术,一次颅骨修补手术。他对中间失去的时间没有任何概念,他记得段去非和他一起走出家门,再一睁眼,就到了这。

      谢应水发现自己不能动,也说不出话,视角里变形的人脸和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构成了他最初对医院的印象。
      数不清的管子围绕着他,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痛苦将他紧紧包裹,谢应水每一刻都在尖叫,但发出的声音就像小狗的嘤嘤呓语,护士听到动静就会来给他喂一点米汤,然后告诉他醒来的不是时候,妈妈在外面等他,明天早一点醒就能见到她了。

      谢应水依旧昼夜颠倒,离开ICU时才算是见到了谢芳芝,他恢复了部分语言能力和对脖子以上的控制,因此他能叼着谢芳芝的袖子呜呜咽咽地使性子了。

      不过谢芳芝的表情很奇怪,在当时超出了谢应水的理解范畴,那是一种包含着喜悦和痛苦的矛盾。尽管谢芳芝有意掩藏,谢应水还是很难招架这份目前对他来说过于浓烈的情绪冲击,以至于在病床边看到段去非神情寡淡的一张脸时,他松了一口气。

      经常来看他、派头很大身后跟着一群人的老头自称赵医生,对他的现状进行了评估。
      手术中切除的畸形部分到底还是影响了谢应水的语言、运动功能,需要时间康复,这意味着,谢应水还要在医院待上几周。

      谢芳芝在医院周围找了活干,白天一半的时间由段去非陪着谢应水。
      护士说段去非是个好哥哥,谢应水啊啊了两句,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大病后稀缺的精力让他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比起强水所难的复建活动,他还是更喜欢什么都不做地靠在床头,等着段去非给他喂吃的。

      很多人说,太小的年纪意识不到贫穷、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得越迟就长大得越慢。谢应水每天都能得到护士的悉心照料,谢芳芝和段去非更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但医院本就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到一起的地方。

      有人来闹事。
      哪怕段去非将门锁上,又捂住了谢应水的耳朵,但他动作僵硬不敢用力,手只是虚虚地压在耳廓上,所以谢应水还是听到了。

      外面的男人喊,我的孩子被治死了,才出院一天,他的儿子就没了。
      是医院赶走了他们,拿走了他们那么多的钱,还给他们的是一个病死的儿子!

      走廊里嘈杂一片,笨重但密集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男人的声音高喊着,都来看看我可怜的儿子,看看这丧良心的医院做了什么!
      他高举着儿子的尸体从通道里跑过,从玻璃窗边擦过一道影子。
      谢应水看到一截在白色墙面如蒲草般晃荡的阴影。

      谢芳芝回来后听到这件事,轻轻地抱起他,抚摸着他用纱布包裹的脑袋,给他唱家乡的叫魂调。

      她不知道,谢应水是见过尸体的,就在他跟着谢芳芝去到的白事上。谢芳芝不让他瞧,他还是偷偷地藏在了角落。

      人睡在棺材里,看上去和睡在床上是没有分别的,尤其是肤色深重的人。有的人家讲究些,要给尸体上妆,就有了黄白的面红色的唇。
      脖子底下要垫毛巾,把下巴抬起来,老人塌陷的嘴唇要用钝头的镊子捏得饱满点再合上,头发要重新梳过,身体两侧和腿间用厚实的软布卡着,四周都紧紧地将躺在中间的人包裹起来,怕他翻倒没法自个儿再调整回去。
      有点像谢应水刚醒来的时候,他膨起的脑组织还没归位,颅骨没法合上,也是不敢让他动,不过是用带子绑着他。

      谢应水觉得那个小孩很可怜,死了还不能被好好地抱住,手臂落在怀抱外边。

      病友家属打听回来说那一家拿不出手术费,但男人的手腕上还有一块金表,露出了一副嫌恶的表情。

      谢应水的兴致不高,赵立又来看了他,这次谢应水很清楚地明白眼前这个老头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赵医生花了好几个金表的钱帮他。

      隔天,临床的病友出院,床位暂时空了下来。谢应水会秃噜几个字词了,其中包括哥哥。之前他不乐意这么叫段去非的,但现在也不能计较太多。
      他叫着哥哥,眼神往空着的床铺上使劲,“shu…水……睡!”
      床边的陪护床谢芳芝和段去非都没睡过,只在两边各垫了旧毯子,晚上一左一右围着谢应水躺下。
      他们不睡到一起,谢芳芝下了工回到病房来氛围也不热切。半夜里却总是听到谢芳芝起夜走到另一侧停顿的动静。

      “不能睡。”段去非看着谢应水疑惑的表情,想了想说,“没生病的人在上面睡觉要花钱。”
      谢应水瘦了很多,眼睛在削窄的脸上显得更大,像个邪恶的小外星人,正在用脑电波操纵段去非的行动。
      段去非听话地躺到谢应水的病床上,贴着护栏,谢应水笑起来,下巴更尖了。
      “哥…哥哥…在……妈妈……一起……”

      赵医生说,谢应水现在的话在外人听来是缺失内容的,但在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说,已经是尽全力表达了。
      段去非把手指塞到谢应水无力的手心,让他抓握,猜测地安抚道:“哥哥和妈妈都在这里陪你啊,等吃了午饭妈妈就回来了,乖。”

      谢应水摇头,手掌缓慢地收拢,在段去非惊喜的神情里包裹住他的食指。“陪…妈妈……一起……哥哥……我……不在……”

      “……你在谢谢我,在你生病的时候陪着妈妈?”段去非轻声问。

      不太对,但差不多,谢应水纠结一会儿,还是选择鼓励段去非,笑着道:“两……两个…你……哥哥…宝宝!”
      一个微小的动作,足以令谢应水手臂脱力地颤抖,段去非反手托住他下坠的手掌,自认已然心领神会、融会贯通,应道:“嗯,我是哥哥,你是宝宝。”

      说得更不对,谢应水蹙着眉要收回手,却被段去非牢牢捏住。

      “啊!”这是谢应水要发脾气的前奏,但段去非此刻就只想抓着他,最好是完全嵌在一起,因此完全不放开。

      谢应水耐心极其有限,张嘴咬住段去非的脸颊,逼迫他松手。可段去非气定神闲,还腾出手在他身上拍拍。
      谢芳芝急匆匆地赶回来,就见两个孩子以奇怪的姿势抱在一起睡得香甜。

      临到出院时,谢应水能在看护下自己走几步,还能完整地表达句子了。他和这里所有的护士都说过话,所有人都得和他进行最基本的沟通练习——你好,我叫谢应水,已经八岁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应水给赵立留了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卡片——讠身寸讠身寸您,我会跑着再来的!

      赵立了解谢应水的家庭背景,父亲早逝,家里长辈就剩了一个生活半自理的老太太,两个半大的孩子,母亲是一家四口唯一的经济来源,而他们一家人甚至彼此间完全没有亲缘关系。虽然他以医院捐助的名义发起筹款,但实际上其中主要的资金来自他个人。

      出于幸运的人的怜悯也好,或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也罢,赵立对谢应水长大后偿还所谓恩情的期待并不高,只要眼下人好好地走出去了,以后如何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但当数月后感谢信与表扬信共同送到桌案时,他受到极大的触动。

      谢应水确实没办法以同样的物质形式报恩,所以利用了一个孩子最大的优势,以天真无邪的口吻写了长长五页纸,描述他生病时的难受害怕,到云澜时情况的危急,赵立如何力挽狂澜又菩萨心肠,当然不能只传颂个人,谢应水在段去非的提醒下不忘着重赞美云澜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的专业与温情,云澜又是如何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信末并附上在医院好心护士给他拍摄的照片复印件,请段去非代笔誊抄了几份寄去了云澜当地的报社。

      谁也没想到这一封此时传统新闻业方兴未艾,果断抓住了这一契机,在与当地相关部门达成一致后,将此事围绕城市形象、医疗水平建设、人文精神等展开宣传,赵立作为其中英雄形象,一时获得诸多赞颂与资金支持,医院一方顺势在外界热心群众的支持下成立了儿童脑血管畸形治疗专项爱心基金,并以赵立为基金设立人命名。

      谢芳芝拒绝了采访报道及社会捐助,在平静中,谢应水经过半年复建基本恢复日常生活,在之后的日子里一家人也没有断了和赵立的联系。大学录取当日,谢应水也将好消息分享给了赵立。
      可惜赵立当时不在云澜,而是参与了偏远地区医疗帮扶项目,到基层支援去了。直到今年,赵医生才接受了返聘回到云澜。

      “我就是天生命好。”谢应水端着茶水走到赵立身边和他碰杯,笑眼弯弯,“小时候有我妈、我哥不放弃我,还有您神仙下凡来救我,脑袋开过洞也不影响我聪明啊,念书努努力领上了奖学金,上大学刚好踩着分数线,现在还能在云澜安家,得多少人羡慕我啊?”

      全桌人都被他带着沉浸到喜悦的气氛中,谢乔生的视线跟着他转,到最后也没在他的故事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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