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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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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应水远远地就瞧见谢乔生、段去非两人聊得火热,走到人跟前,却是一声儿都听不着了。
段去非起身到谢芳芝身边,接过谢应水手上提着的药袋子问道:“怎么样了,要不要做什么治疗?”
谢芳芝说:“我没事,就一点小问题,吃点药就行了。”
没见着人惦记,见着人来谢乔生却是头也不抬,话也不说一句。
谢应水目光流水般拂过谢乔生和段去非,意有所指:“还是大哥最好吧,会体贴关心人,相处一上午就知道该和谁亲了。”
谢应水就这样,说他小心眼一点都没错。
“才不是!”谢乔生急吼吼地否认,可惜火气不足半途又转为生硬的关心,“……你嗓子咋了,漏气了?”
“破锣嗓子。”段去非皱眉,拧了保温杯,“少说点话,喝点水,乔生没喝过。”
谢应水知道丢人,吐出两个字:“上火。”
谢芳芝逮着时机抓着段去非念叨他:“我说让他也挂个号看看,非不听,觉得自己身体好着呢,说他以前感冒不吃药也能好。现在非说是上火,我身体没毛病了他就好了,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谢芳芝今年五十四,连年操劳并着年纪增长,身上小毛小病不少,谢应水一把人接来就安排了全套检查,确实检查出不少隐患,大多都需要定期复查,甲状腺问题是其一特别需要注意的。谢芳芝自己觉得自己身体有分寸,但谢应水看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不能替代体会的,有时比亲身经历感受更为忧惧。
谢乔生默默听着,偏过头,是谢芳芝衰老的脸,沟壑和褶皱向下坠,从他有印象起,谢芳芝的脸上就有消不去的纹路了。喉头突然也开始酸痛,想咳嗽。
尽管谢应水极力反抗,摆出了戴口罩的诸多不便,比如说呼吸困难、影响路人欣赏他的脸、样式丑陋等,还是被强行罩住了口鼻。
以至于进到问诊室里,赵医生还没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一家人都来了啊,留一个大人进来,孩子有什么症状啊,说说吧。”
谢乔生肩膀被谢应水按着,屁股沾不住凳子面:“我没病。”
赵医生从无框眼镜后抬眼:“哦?在外院做过检查吗,家长说说他有什么症状。”
谢应水用糟心的嗓子说:“他刚出生的时候做过脑部核磁,当时没发现有什么血管畸形,但当时条件不好,可能检查做得不全面,想再做详细点排查一下是不是有点其他的毛病,这孩子有点笨。”
谢乔生瞪大了眼,嘴刚张开就被捂住了。
讳疾忌医的病人家属有,但像这种过分谨慎的家属也不少,赵医生从医五十年,早已见惯不惯,面前已是上午接诊的最后一例就诊人,也不见烦躁,仍是耐心问询道:“一般而言,孩子小时候做过这方面的筛查,长大后再查出严重的脑血管畸形概率是不大的,是不是家里有这方面的病例?”
谢乔生迟疑的同时听见谢应水说:“我七岁的时候动静脉畸形脑出血做过一次开颅手术,因为畸形血管位置深,体积大,影响到运动功能区,当时没人敢接手,只好从骊城转院到这里,后来靠主刀医生冒险救我,才留了一条命。”
一般来说,叙述病史不需要详细地阐述无关经历,以免给医生诊断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旁听的住院医正要开口提醒,赵医就朗声笑开了,“是应水吧,你比以前还调皮!”
谢应水顺势摘下口罩,面上摆得是一派乖巧。他人长得机灵,小时候就精雕细琢,长大后不故意作怪气人,是很讨长辈喜欢的类型。
赵医生又问了谢乔生几句确定人没问题,就把注意转到了谢应水身上,对身后人群说:“这就是我之前常提的那个案例本尊了,当年那台手术虽然不是我主刀以来难度最高的一台,但我记忆非常深。现在我们科的专项基金会成立,就有他的一份功劳在。”
这是谢乔生完全不知道的往事,在与赵医生共同的午餐饭桌上,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一开始学习,小孩就容易这痛那痛了,谢应水也不例外,除了偶尔被同学传染几个小感冒是真难受,其他时候都是装的。
昨天磕到脚趾头,不能走路去学校了;今天下雨了心情不好头闷闷的,要和妈妈待在家里睡觉了;和段去非吵架了不想在学校看到他,不然会气到心痛了,诸如此类的借口层出不穷。
总归最开始对学校的期待、对老师的敬重都成了过眼云烟,全是相看两厌。
在这样的背景下,谢芳芝对谢应水的各种手段都习以为常了,就算谢应水把软软的脸贴过来,热热的小手抱着她的脖子撒娇也没用。
早上谢应水又在喊头晕,叽叽咕咕地不想起。
段去非基本摸准了和家里人的相处方式,一句废话没有,就从谢芳芝手里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接过来,半拖半抱着七歪八倒的谢应水三两下换了衣服,在谢应水反应过来前把牙刷塞进他手里然后快速走开。
那天可能是逃学计划又一次被破坏,谢应水的兴致很低,走在路上不祸害路边的野花了,麻雀低低地飞过也不用吃剩下的玉米粑粑引诱它落在掌心。
段去非放慢步子,鼓励他:“还有两个星期,就放寒假了,你只要再上十一天学。”
谢应水小脑袋垂着,没精打采,也没对他说的话做出反应。段去非疑心他真病了,手背去碰谢应水的脑门,冰凉的触感甫一接触,谢应水就歪头向一旁倒去,段去非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谢应水毫无意识的脸青白,身体顺着盘山坡翻滚……
“是谢应水的哥哥推的他,我都看到了!谢应水肯定是磕到脑袋才晕过去的。”小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段去非惨白一张脸,立在病床边。村里话事儿的几个往保健所里看了一圈,摇了摇头,对谢芳芝说:“你也听到将才大夫说了嘛,衣裳穿得厚,身上没事儿,就是头上有个小包,要不你到外头大医院去看,要不就带回家里看看能不能自己慢慢就醒了。”又扫了一眼段去非,“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了。”
“不行!”段去非冲了出来,面朝谢芳芝道,“不能就这么回去。他是突然没意识了才晕过去的。从家里出来他就没精神,走得特别慢,和他说话也没反应……必须要去医院里检查!”
“孩子,医院也检查不了他是自己摔的还是别人推的。”
段去非神色近乎狰狞,回身怒吼:“你闭嘴!”
恐惧、焦急、无力交织在一起,如果他不被信任,段去非只能寄希望于谢芳芝足够爱谢应水,任何微小的风险都不愿让谢应水独自承受。
“去。到城里给幺儿治,现在就去。”
谢芳芝抓握住段去非的手臂,不是她更熟悉的细瘦绵软,但有力结实,支撑着她条理清晰地做着规划。
“吕哥,你给我安排辆车,再替我叫诗凤照顾我妈,电话你留给我,我现在回去拿钱……”
安排到最后剩下段去非,“大娃儿,你去看着弟弟,待会你就和弟弟一块上车,妈在村口等你们。”
颠簸、喧闹、等待,这些谢应水一概不知,在漫长的转运路上他醒过,可眼睛里边没神儿,叫名字不应,不久之后他就开始抽搐,手掌痉挛地抓握住一颗滚烫的眼泪。
时任云澜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主任医师的赵立接受了这个烫手山芋。
直到十六年后,他还能记住当时的情形:“送过来就是重度脑出血,手脚都是僵直的,再晚几个小时到晚期脑疝,预后就非常差了。”
“说运气好也不好。不好呢,就在于其实四成以上的人都有脑血管畸形的问题,但有部分人终生无症状,有些到发病前就机缘巧合地发现治疗,还有的呢,虽然突发血管破裂,但需要切除的部位位置浅,手术风险低。应水的情况急,不做就没机会,但做了,手术的过程里万一损伤到重要功能区,最好的情况也会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加上他昏迷时间久,预后不乐观。”
赵医生笑笑,“现代医学看起来很完备,但有很多情况是外力无法做到的,有时候我们也要祈祷奇迹,术后能不能恢复,恢复多少,有没有后遗症,要看人体自身的修复,切掉病灶、维护他的生命体征,就是我和其他医生护士能插手的最后一环了。这就是应水运气好的地方——他醒得比我预计得要早。”
谢芳芝回想起来,仍觉天旋地转,浑身发软,不住抹泪:“不止的呀,您帮了我们很多,不是您发起筹款,又优先给安排手术,当时也不可能……”
十六年前,乡村医疗保险还没完全普及,谢芳芝将家底掏空又借了几笔也补不上手术费和住院费的窟窿。
是赵立找到她,了解了情况,申请了部分费用的减免,又从各个方面她替节省开支,院内一日三餐都走自己的账帮助他们解决,否则光凭一家人的忍耐与坚持,是没法将谢应水从鬼门关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