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不当家》牛阿嫂

6、06 关心

　　谢乔生就没见过谢应水在家里有过正形。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大好的天气，家里人都出门了，就谢应水横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没营养的肥皂剧。
　　两米的沙发，谢乔生只占边角到两个巴掌大的地方，撅着半张屁股。

　　“幺儿，换台。”

　　谢乔生正看到兴头上，琐碎的家庭伦理部分终于过去，年少的主角正春心萌动准备第一次约会呢，“这个好看，再等等。”

　　谢应水操着鼻音，瓮声瓮气地斥道：“好看个屁，带坏小孩。”

　　在谢应水抬脚蹬他屁股前，谢乔生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拿过遥控器，闷着气：“看什么！”

　　谢应水懒懒道：“随便，但不看谈恋爱的。”

　　谢乔生奇了怪了：“谈恋爱怎么了，你是老古板么你，不能见人家恩爱。”
　　这句词还是他从电视里学的。

　　“你再顶一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谢应水扬起巴掌。

　　谢乔生屁股一紧，面皮绷起，嘴上还强硬着：“我又没说错……”

　　“整天情情爱爱的，有什么好？”谢应水咳了两声，“爱来爱去的，半点正事儿不干，看了就烦。”

　　打开电视是爱你到海枯石烂，调频广播是失恋电台苦情歌大放送，上了网是教你斩男斩女必杀技。
　　合着人类进化到现在就是为了给这群啥比提供各式各样的大床房。

　　“你不谈恋爱也没在干正事……”谢乔生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谢乔生也不怕他听见，他刚想重复一遍，就见谢应水脸色变了。
　　收起了开玩笑的轻佻，嘴角压着，语气平淡地问：“在你心里，我就是整天吃闲饭不干活？”

　　“我没这么说。”谢乔生避开谢应水直直射来的目光，心里忐忑又有点委屈。

　　就到云澜这半个月来，谢应水除了偶尔有事出去一趟，就是每天在家待着，洗碗叫他刷，喝水喊他倒，他做什么都被看得紧紧的，谢应水还总是看不惯他这啊那啊的，偏偏谢芳芝和段去非都觉得没什么不对。
　　他是觉得不舒坦，但说谢应水不干正事也只是一句牢骚和抱怨而已，刚好顺着谢应水的话说了出来，不是真心要指责他哥什么。
　　但谢应水好像是当了真，脸色发白，看着像被气狠了。

　　谢芳芝出门前还让他照顾点谢应水，说谢应水有点感冒，可能会难受发些烂脾气，万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不要往心里去。

　　完了。
　　肯定没人站他这一边了。
　　谢应水还没发脾气，他先说错话了。

　　谢乔生做好心理准备迎接疾风骤雨，却听见一声清浅的叹息，抬起头，发现谢应水在笑。
　　谢乔生愣在原地。

　　“干嘛？”谢应水擎着嘴角，眼梢狐狸尾巴似的上翘，嗓音有点哑，“你以为我会把小屁孩的话当真？”

　　你会，因为你是小心眼。
　　谢乔生把腹诽藏在心里，不敢说了。谢应水目光浅浅略过谢乔生脸上的神情，“行了，写你的暑假作业去，就不该让你看电视。”

　　谢乔生卡着档案递交的最后期限报名，在三天前幸运地成为了一名准初中生，在预报道当天领回了全套的小升初衔接资料兼暑假作业。

　　谢应水当天还撺掇着准备了一场小初生升学宴，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心的。
　　但也是谢应水带着他跑完了所有手续，热得满头大汗。

　　想到这儿，谢乔生就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说道：“我有很多都不会。”

　　谢乔生吭哧吭哧搬来了台阶。

　　“不会就空着，到学校让老师教你。”谢应水闭上了眼，背身朝外，“我睡一会儿。”

　　我也没说让你教。谢乔生紧抿嘴巴，踮着脚走开。

　　隔天一早，谢乔生迷迷糊糊刚梦见周公，就听见叫起的声儿，撑开眼皮一看，是段去非。
　　谢乔生一骨碌爬了起来。
　　“别喝水，衣服穿宽松的，早饭晚点到医院做完检查吃。”
　　五分钟后，俩人出了家门坐上公交。

　　周末，车上多是提着菜篮的老头老太太，没座儿，段去非拉着吊环，谢乔生把着扶手，虽然面容不相像，但脸上的神情倒是一模一样。
　　漠着脸，没什么表情。
　　段去非是天生的，谢乔生是绷住了。

　　车开出两站路，谢乔生憋不住了，问道：“我妈和我哥呢？”
　　“复查。”段去非言简意赅，“妈之前体检发现甲状腺有问题，建议观察两周再看，他们去的医院远，天刚亮就起了，待会检查完过来。你今天做入学前检查顺便打疫苗。”
　　“不能一起吗？”
　　段去非抬眼，谢乔生跟着把视线落到站台表上——云澜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
　　“……”

　　挂号、抽血、打针，比预想中进度要快，吃完了早餐，谢乔生在休息区如坐针毡：“我们先回去吧。”
　　就算在家里也是他和段去非两个人待着也比现在好。

　　段去非似是没注意他的尴尬不自在，翻着手中纸页，“还有个检查要做。”
　　谢乔生斜眼瞟去，挂号单上写着：小儿神经外科特殊专家门诊。

　　咚咚。谢乔生心跳重重跳了两下，脑中不断涌出许多猜测。
　　他得病了？他都不知道！
　　特殊专家，有多特殊，普通的专家还不够！

　　谢乔生面色微白，在他小麦色的脸上不太明显，贫瘠的医疗知识不足以支撑他的想象深入发展，他谨慎而隐蔽地问道：“大哥，你知道外科和内科的区别是什么吗？”

　　“外科做手术，内科吃药。”段去非终于想起打发时间还有和弟弟闲聊这一选择，“怎么了？”

　　“随便问的。”谢乔生五雷轰顶。

　　还要开刀？！

　　“你哥说，你到云澜之后还没交朋友。”段去非余光瞥过谢乔生，看他抱头靠在扶手边，似乎很紧张。状似随意找了话题聊。
　　“嗯。反正开学会认识同学。”现在可能也认识不了了。

　　“他说走之前让你和朋友打声招呼，你也没找。”段去非斟酌用词，“你是不是在村里受欺负了？”
　　谢乔生灵魂出窍，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就是不喜欢他们拉帮结派的，玩不到一起。”

　　“在这儿有不适应的？”
　　“没有，就是很无聊。”

　　段去非语调平和：“那怎么不出门玩，昨天曾姨叫妈去搓麻将，她孙子也在，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叫你去你是不是说不想去。”
　　“他爱玩游戏机，我又不喜欢，还不如待在家里。”谢乔生强行打起精神，“谢应水就知道打我小报告，他自己咳嗽还喝冷水。”

　　段去非顿了顿，说：“他头痛的时候喝冷的会舒服一点。”
　　谢乔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讪讪地：“哦……他没和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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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我是小屁孩，所以什么都不和我说？”不安中，谢乔生升起怒意，“就算说了你们也不会放在心里，当成放屁一样。但是我什么都要听你们的，不听话就是不懂事、不照顾你们的心情……我……！”
　　谢乔生的话戛然而止。

　　“你可以继续说。”段去非认真地转过身来，平视着谢乔生。

　　不同于谢应水的多情潋滟，段去非的眼睛平静，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谢乔生的影子。

　　似乎是突然才意识到他和段去非之间的生疏，谢乔生慷慨激昂的情绪瞬间偃旗息鼓。
　　“不说了……我瞎说的。”

　　这么窘迫的时刻，段去非却突然笑了，说：“像你这个时候，你哥比你脾气大多了，他会直接扑上来拉着我衣领，让我只能看着他说话。”
　　谢乔生顺嘴就接上：“他一直很坏，但你们都喜欢他。”
　　说完，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发红。

　　段去非垂眼，片刻后说道：“那乔生，你是希望我和妈用对待谢应水的方式同样地对待你，是吗？”
　　“不是。”
　　否认的话脱口而出，面对段去非镇定的脸，谢乔生缓了缓，仔细地思索后再度重复：“不是。我只是……我其实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谢应水突然变得很显眼。谢芳芝需要他陪伴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段去非需要他从中调和拉近家庭关系，就连谢乔生自己都无知无觉等着谢应水关注他。
　　他不能适应生活环境的骤然改变，更讨厌毫无进展的交友进程，他觉得无助，所以生气谢应水为什么没有立刻来解决他的困境，反而打发他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应水是这个家庭的中心，如果他都不重视谢乔生，那谁会注意谢乔生心里小小的想法呢！

　　谢乔生只是很沮丧。

　　“我们是一家人，乔生。”段去非的声音像天外来音径直在他脑海里响起，“你说我们都喜欢他，不包括你吗，你不喜欢哥哥吗，你排斥他吗？还是说，你不喜欢他对待你的方式？”

　　谢乔生太年轻了，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包含了多少引导的成分，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走，眼眶泛酸，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见谢应水的脸，正发出天使般洁净的白光。
　　“没有不喜欢……但是…我想要哥更关心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