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纪元》自己选吧

9、铁锈之心

　　在经历了那场堪称“精神核爆”的灾难之后，【观星者号】上迎来了一段极为罕见的、宁静得近乎奢侈的时光。

　　卡尔没再进行他那套“可量化交流训练”了。
　　他似乎终于想通了，试图用逻辑去框定一朵蘑菇的想法，本身就是这个宇宙中最不逻辑的事情。
　　他和我之间的交流，回归到了一种更原始、也更默契的状态。

　　我开心的时候，会给他传递一片阳光明媚的森林。
　　他烦躁的时候，我会给他送去一阵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
　　而当他需要我“回答”问题时，他会直接将两个选项的画面投射到我的意识里，然后感受我更“倾向”于哪一边。

　　我们的【心灵菌丝】，不再是一条单向的“数据线”，而变成了一座双向的、可以传递风景和心情的“桥”。

　　我的身体，也在他更加变本加厉的“科学养护”下，迅速地恢复着。
　　我的“钢铁摇篮”被他再次升级，现在是Mark II型，新增了模拟自然风系统和微生态循环系统。他甚至还从飞船的数据库里，下载了三千首不同文明的古典乐，每天定时给我播放，美其名曰“通过特定音频振动促进菌丝体活性”。

　　虽然那些音乐，在我听来，远不如他专注工作时，那片由数据和公式构成的、安静的精神世界更让我感到安心。

　　而那颗被他命名为【熵奇点】的灰色结晶，则被他用一个“奇点禁闭盒”封存着，随身携带。他看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淘气、但又天赋异禀的、随时可能把家拆了的危险孩子。

　　“我们得去一趟‘铁锈之心’。”
　　终于，在飞船的能源储备和备用零件都告急的时候，卡尔对我宣布了这个决定。
　　他在舰桥的主屏幕上，调出了一张星图。

　　那不是一个星球，也不是一个空间站。
　　那是一头……由无数艘废弃战舰的残骸、小行星矿站、以及各种拼凑起来的居住模块，用引力索和钢铁支架强行链接在一起的、如同宇宙垃圾堆般的巨大聚合体。
　　它像一个畸形的、生锈的、金属的蜂巢。无数小型飞船像工蜂一样，在它周围进进出出。

　　【坐标：混沌边缘】
　　【名称：铁锈之心 (The Rust-Heart)】

　　“一个由拾荒者、佣兵、叛逃的科学家和星际海盗共同组成的法外之地。”卡尔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那里，是整个星区最大的黑市。我们需要修复曲率引擎的‘相位水晶’，只有在那里才有可能找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不再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盆栽”，而是，在征求一个“船员”的意见。
　　“那里很危险，孢子。到处都是心怀叵测的家伙。我们一艘几乎没有武装的勘探船，和一个工程师带一朵蘑菇的组合……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万瓦探照灯。”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混乱、丑陋、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铁锈之心”。
　　我能感受到那里的“噪音”。
　　无数种族的、无数个体的欲望、贪婪、希望、绝望……交织成了一片嘈杂到几乎要沸腾的海洋。
　　那和我记忆中，那些死寂的、悲壮的英雄故土，完全不同。

　　危险吗？
　　当然。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不是一朵菇在战斗了。

　　我将我的意识，凝聚成一道最坚定的、最清晰的波动，回应了他。
　　那波动里，有来自白发剑客的、面对整个世界的挑战时，也未曾动摇的剑意。
　　【去吧。】

　　卡尔读懂了我的“回答”。
　　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带着茫然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狂气的、属于冒险者的笑。
　　“很好。”

　　他转回身，双手，重新握住了【观星者号】的操控杆。
　　“目标，铁锈之心。”
　　“我的小船员，坐稳了。我们要去……进货了。”

　　几天后，【观星者号】像一条不起眼的沙丁鱼，悄悄地混入了归港的船流中，停靠在了“铁锈之心”最偏僻、最破旧的E7区空港。

　　卡尔再次用一块灰色的防尘布，盖住了我的“钢铁摇篮”。
　　“收敛你所有的气息，孢子。”他最后嘱咐道，“在这里，‘纯净’就等于‘肥肉’。”

　　他背上一个半空的背包，拉低兜帽，走下了舷梯。
　　而我，则通过【心灵菌丝】，以一种独一无二的“第一视角”，和他一起，踏入了这片混乱的钢铁丛林。

　　天啊。
　　这里简直就是一场感官的盛宴（或者说灾难）。

　　一个长着四只手臂的、皮肤像砂纸一样的“格鲁克”商人，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漂浮在营养罐里的、水母状的“希安”人推销着来路不明的武器零件。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长着甲壳的“虫族”佣兵，搂着肩膀，唱着跑调的星际战歌，从他身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撞得他一个趔趄。
　　卡尔的精神世界里，瞬间刷过了一万条关于“细菌超标”、“空气动力学紊乱”和“社交安全距离被侵犯”的红色警报。
　　我能“感觉”到，他的洁癖和秩序感，正在遭受史无前例的挑战。

　　但他强忍着拿出酒精喷雾把整条街都消毒一遍的冲动，压低兜帽，熟练地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伪装成拉面馆的、毫不起眼的店铺前。
　　拉面馆的招牌上，用霓虹灯管拼凑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老鼠面馆，包你吃完还想来】。

　　卡尔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劣质合成肉汤和下水道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一个瘦小的、长着一对狐狸耳朵和六根手指的“基特”族人，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个玻璃杯。

　　“一杯‘锈水’。”卡尔坐到吧台前，压低了声音。

　　那个狐人老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双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新来的？找活儿，还是销赃？”
　　“找东西。”卡尔言简意赅。
　　“找东西，就得找对人。”狐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铁锈之心’最灵通的‘老鼠’杰克。只要你出得起价，连军方的机密航道我都能给你弄来。”

　　卡尔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问题抛了过去。
　　“相位水晶，或者K-7型调节器。谁有货？”

　　杰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热切。
　　“大手笔啊，朋友。”他搓了搓那双有六根手指的手，“这可是禁运品。不过嘛，你问对人了。我知道一个家伙，他自称‘收藏家’，手里藏着不少好东西。他从不要钱，只喜欢用宝贝换宝贝。”

　　卡-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的交易。
　　“他在哪？”

　　“这就不是一个问题能解决的了，朋友。”杰克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嘴脸，“他的行踪，可是顶级情报。五百信用点，一个坐标。不还价。”

　　卡尔沉默了。他正在快速评估这笔交易的性价比和风险。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吧台角落里挂着的一串由各种动物牙齿和弹壳串成的风铃，毫无征兆地、清脆地响了起来。
　　没有风。

　　杰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卡尔，眼神里不再是精明，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几乎要流下口水的贪婪。

　　“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像一只发现了巨大奶酪的老鼠，“你……你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卡尔的背包，穿透了那层防尘布，直接看到了被安置在“钢铁摇篮”里的我。

　　“你……是来‘卖’东西的！”

　　糟了。
　　卡尔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麻烦来了。
　　他身上这块能吸引全宇宙鲨鱼的、最顶级的“肥肉”，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