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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混沌的交响

　　那一瞬间，卡尔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座沸腾的鲨鱼池，而他自己，就是那块唯一还冒着热气的、鲜血淋漓的肉。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各自伪装着、带着“我是路人甲”慵懒面具的拾荒者和佣兵，此刻都毫不掩饰地，将一种黏腻、贪婪、带着血腥味的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背后那个不起眼的、盖着防尘布的背包上。

　　他们的眼神，卡尔很熟悉。
　　那是饿了三天的鬣狗，看见了一头落单的、受了伤的幼狮时，才会有的眼神。

　　而这一切的源头，吧台后面那个长着狐狸耳朵的“老鼠”杰克，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病态的目光舔舐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一个……纯净的、没有被‘熵’污染过的原生灵魂……”杰克的声音，像淬了毒的蜜糖，在整个嘈杂的黑市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朋友，你怀里抱着的，可不是什么货物。那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他这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油锅里，丢下了一颗点燃的炸药。
　　“轰”的一声，整个黑市都沸腾了。

　　“活的灵魂？”
　　“开什么星际玩笑，这种东西不是只存在于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里吗？”
　　“我听我那跑船的表舅说过，一个纯净的灵魂，能让濒死的灵能者重返巅峰！”
　　“抓住他！那是能换一整支小型舰队的宝贝！”

　　欲望，像点燃的汽油，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那些刚刚还隔岸观火的家伙们，开始不自觉地、缓缓地，朝着卡尔的位置围了过来。他们的手上，悄然无声地，亮起了各种武器的能量光晕——离子匕首、爆能枪、还有一些卡尔见都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黑市兵器。

　　包围圈，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缓缓收缩。

　　卡尔的心，沉到了不见天日的谷底。
　　他脑海里的处理器，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的速度运转着。
　　【情况评估：最坏。威胁等级：致命。】
　　【方案A：强行突围。成功率：1.7%。预计在3.2秒内，会被至少17种不同武器同时命中。】
　　【方案B：交出孢子。……错误！该选项已被核心协议锁定，无法执行！】
　　【方案C：引爆……】

　　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上百种应对方案，但每一个，都在瞬间被他那冷静到残酷的逻辑给一一否决了。
　　他没有重火力，没有机甲，甚至连一身像样的护甲都没有。
　　而他身后，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和他的蘑菇，陷入了名为“贪婪”的绝境。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腰间。
　　在那里，藏着他从【观星者号】的武器库里找出的、唯一一把防身用的高斯手枪。
　　他知道这没用。双拳难敌四手。在这里开枪，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枪柄的那一刻。
　　一道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却异常温暖的精神波动，通过【心灵菌丝】，轻轻地触碰了他一下。

　　是孢子。
　　那个小家伙，在他那个被防尘布盖住的“钢铁摇篮”里，醒了。
　　它感受到了卡尔那份濒临绝境的、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情绪。

　　它没有传递任何复杂的念头，也没有激活什么毁天灭地的【英雄回响】。
　　它只是，将一股最纯粹的、最干净的、如同山间清泉般的……“信任”，像涓涓的溪流，注入了卡尔那片即将被风暴吞噬的精神海洋。
　　那感觉，就像是在对他说：
　　【别怕。】
　　【我相信你。】

　　卡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名为“绝望”的冰冷寒流，竟然奇迹般地，被这股微不足道的暖意，给生生截断了。
　　他的大脑，停止了那些无用的、计算着失败率的疯狂运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寒冬般冷静的……清醒。

　　信任？
　　多么可笑的、不合逻辑的词。
　　但此刻，它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卡尔思维里，一道他自己都从未触碰过的、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不再是那个为过去而痛苦的“失败者”。
　　而是一个，将整个世界都视为一个巨大棋盘的……真正的，“工程师”。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他松开了准备拔枪的手。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
　　“好吧，好吧。”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和警惕，反而带着一丝轻松的、仿佛自暴自弃的无奈，“我认栽。东西给你们，只求留条活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老鼠”杰克，都没想到他会放弃得这么干脆。

　　卡尔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背后的背包取了下来，放在了吧台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黏在了那个背包上。

　　“东西就在这里面。”卡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不舍，“谁……谁来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贪婪，在每个人的眼睛里燃烧。
　　但谁也不想当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谁都知道，拿到宝物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成为所有人攻击的靶子。

　　“嘿，杰克。”一个满脸横肉的虫族佣兵，用他那砂纸般的嗓音喊道，“这可是你的地盘。是你发现的‘宝贝’。当然，该你先来。”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杰克和那个背包之间游移。

　　“老鼠”杰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些混蛋在想什么。
　　但他看着那个背包，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理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颤抖着手，伸向了那个背包。

　　而卡尔，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无奈和恐惧。
　　但如果此刻有人能潜入他的精神世界，就会“听”到一连串完全不同的、冰冷到极致的指令。

　　【目标锁定：‘基特’族人，杰克。】
　　【环境建模：完成。吧台下方，藏有一台高功率的信号干扰器，启动开关位于底座左侧。左侧三米，酒水管道，主要成分为高浓度工业酒精，燃点低。天花板通风管道，结构老化，可承受最大重量约80公斤……】
　　【变量注入：贪婪。】
　　【混沌交响曲……第一乐章，序曲。准备演奏。】

　　就在杰克的手指即将碰到背包拉链的那一刻！

　　卡尔动了。
　　他不是攻击，而是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用脚尖，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轻轻地、精准地，踢了一下吧台的底座！

　　“砰！”
　　一声轻响，被嘈杂的人声所掩盖。
　　那个被杰克藏在吧台下的信号干扰器，开关被意外触发了！

　　一瞬间，一道无形的、高频的干扰波，以吧台为中心，轰然扩散！
　　整个黑市，所有的全息投影广告、所有的电子屏幕、所有佣兵们武器上的能量指示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

　　“该死！”
　　“我的义眼失灵了！”
　　“谁干的？！”

　　黑暗，是恐慌最好的催化剂。
　　混乱，在一秒钟之内，爆发了！

　　但对于卡尔来说，黑暗，是他的主场。
　　在他那已经将整个空间结构都扫描建模的大脑里，这片黑暗，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像一个幽灵，一个最优雅的舞者，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只是……在“布置”他的乐器。

　　他顺手，将吧台上的一瓶烈酒，拧开，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洒向了地面最泥泞油滑的那个角落。
　　他走到墙边，用军刀，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消防栓上，拧下了一个关键的、用于泄压的螺丝。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电线，将其另一头，像情人温柔的抚摸，悄悄地搭在了一条天花板上的金属管道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微不足道，像一个交响乐指挥家在演出前，轻轻敲击乐谱架。
　　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正在构建一个致命的连锁反应。

　　“宝物在这里！是我的！”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嘶吼。是那个虫族佣兵，他凭着记忆，像一头发疯的犀牛，扑向了吧台的位置。
　　然后，他精准地踩到了卡尔洒下的那滩烈酒，脚下一滑，巨大的身体失去平衡，山一样地撞向了旁边一个摆满了各种走私药剂的货架！

　　“哗啦啦——”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两种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性质截然相反的化学药剂，在黑暗中，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

　　“滋——”
　　一团刺眼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绿色烟雾，轰然爆开！
　　“啊！我的眼睛！我的甲壳！”
　　离得近的几个倒霉蛋，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混乱，加剧了！交响乐的第二乐章——“纷乱的弦乐”，正式奏响！

　　而我们的“指挥家”卡尔，此刻已经悄无声含地，退到了黑市的入口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他自己改造过的电磁脉冲发生器。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条被他搭上了电线的、老化的通风管道。
　　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被他拧松了螺丝的、连接着高压水泵的消防栓。
　　最后，他“看”向了黑暗中心，那个还在因为抢夺一个空背包而自相残杀的、混乱的漩涡。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神明般、冷漠无情的微笑。

　　“第三乐章，打击乐与铜管。终曲。”

　　他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轰！”
　　微型EMP，爆发了。
　　它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产生了一道强大的、定向的电弧。
　　电弧顺着那根电线，瞬间击中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

　　“嘎吱——”
　　本就老化的管道，在电弧的冲击下，瞬间崩断！
　　一个藏身在管道里，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蜥蜴人一样的刺客，尖叫着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那群打得最凶的佣兵中间！

　　与此同时。
　　那个被拧松了螺丝的消防栓，再也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水压。
　　“砰！”
　　螺丝被彻底崩飞！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油污的、高压的水柱，如同失控的巨蟒，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狂喷而出！

　　水，溅到了那些因为打斗而破损的、裸露在外的电线上。

　　“滋啦啦啦啦——！！！”

　　一瞬间，整个黑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电的、充满了腐蚀性毒气和高压水枪的……人间地狱。

　　惨叫声，咒骂声，爆炸声，此起彼伏。
　　猎人们，在黑暗和混乱中，彻底变成了彼此的猎物。
　　一曲由贪婪、愚蠢和物理学法则共同谱写的混沌交响，达到了最高潮。

　　而卡尔，早已趁着这片由他亲手导演的、完美的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甚至还顺手，从门口那个因为断电而失效的货柜里，“借”走了一个他正需要的、成色不错的“相位水晶”。

　　当他重新回到【观星者号】上时，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走到我的“钢铁摇篮”前，看着在布下安然无恙的我，嘴角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知的、浅浅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揭开了那块防尘布。
　　“好了，我的小船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里面，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们拿到零件了。”
　　“虽然……逛街的过程，稍微有点……吵。”

　　我用一道充满了“崇拜”和“惊叹”的精神波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精神上的拥抱。
　　这个男人。
　　这个我的“逻辑核心”。
　　他不是英雄。
　　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但他，是我在这片冰冷宇宙中，最值得信赖的、最可靠的……同伴。

　　【观星者号】的引擎，再次发出低鸣。
　　它载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工程师，和一朵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蘑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铁锈之心”。

　　我们，又上路了。
　　而下一次，当危险来临时，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