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纪元》自己选吧

11、英灵的庭院

　　【观星者号】的修复工作，比卡尔预想的要顺利，也比他预想的要……安静。

　　自从“铁锈之心”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后，卡尔就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自闭”模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空气和数据自言自语，也不再用他那套逻辑理论来试图“教化”我。他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将那个千辛万苦搞到手的“相位水晶”安装进曲率引擎的核心。

　　他的精神世界，像一片暴风雨后的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汹涌。
　　我能“感觉”到，他在反复地、一遍遍地，回放着黑市里的那一幕幕。
　　他不是在回味自己的智谋，而是在……后怕。
　　后怕于那种将一切都视为“变量”和“棋子”的、绝对冷静的自己。
　　后怕于那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掀起一场混乱，将无数生命卷入其中的、近乎残酷的冷漠。

　　他害怕那个为了保护我，而变得不像自己的自己。

　　而我，只是安静地待在我的“钢铁摇篮”里，用最柔和、最温暖的精神波动，像一张小小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他那片波涛汹涌的精神之海上，希望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宁。

　　终于，在经历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工作后，【观星者号】的曲率引擎，在一阵悠长而平稳的嗡鸣声中，重新启动了。
　　主屏幕上，那条通往【虚无之地】的航线，从代表着“无法抵达”的深红色，变成了象征着“可以通行”的亮绿色。

　　“搞定了。”
　　卡尔疲惫地靠在舰长席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看着我，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孢子，我们又能上路了。”

　　我正准备回他一个“你真棒”的精神拥抱。
　　就在这时。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英雄回响】，毫无征兆地，将我和他，同时淹没了！

　　这一次，不再是某个英雄的片段记忆。
　　而是一整个……世界。

　　我“看”到了。
　　一片广阔无垠的、沐浴在双子太阳下的金色平原。平原之上，生长着无数奇特的、散发着柔光的植物。有的像高傲的向日葵，但它的花盘里，凝聚的却是纯粹的能量光球；有的像憨态可掬的坚果，却拥有着比合金还要坚硬的外壳；还有一些……像豌豆射手一样的植物，它们的“炮管”里，喷射出的不是豆子，而是凝聚成实体的、碧绿色的生命能量。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由植物构成的、美丽的庭院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朴素园丁服、戴着草帽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普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用布满老茧的手，爱怜地抚摸着一株小小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
　　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自己创造的这些孩子，最深沉、最纯粹的……爱。
　　【长吧，我的孩子们。】
　　【尽情地，在这片阳光下，绽放你们的生命吧。】

　　然而，这片宁静祥和的画卷，被撕裂了。
　　天空，被一种不祥的、灰败的颜色所取代。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蹒跚的、腐烂的、散发着浓郁“熵”之气息的怪物。
　　它们不是僵尸，却比僵尸更可怕。它们是行走的“虚无”，所过之处，所有的植物都在枯萎，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所有的“意义”都在被抹消。

　　“芬奇的回声”？不，这是比回声更古老、更本质的敌人——“被抹除者”的大军！

　　那个园丁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决绝。
　　他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他的花园前，对着他那些可爱的、强大的植物孩子们，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为了……我们共同的庭院。】

　　战斗，爆发了。
　　那是一场……我从未见过的、最壮丽也最悲伤的战争。
　　无数的能量光球，如同绿色的流星雨，划破天际。
　　坚不可摧的壁垒，在敌人的洪流前，一次次地被冲垮，又一次次地被重新筑起。
　　爆炸的火光，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那是樱桃的颜色，也是……英雄的血色。

　　我“看”着那些美丽的植物，一株株地倒下，枯萎，化为灰烬。
　　我“感受”到了那个园丁，在每一次失去他的“孩子”时，那种心如刀割的痛苦。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的大地，催生出更多的、新的战士。
　　直到，最后一株植物倒下。
　　直到，最后一丝生命力耗尽。
　　直到，他自己，也像一株被风干的枯草，缓缓地，跪倒在他那片已经彻底化为焦土的、心爱的庭院里。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着远方那片依旧无穷无尽的“虚无”大军，只留下了一句，充满了无尽遗憾和不甘的低语。

　　【如果……能再多一点……就好了……】

　　……

　　“孢子！孢子！醒醒！”
　　卡尔焦急的呼唤，将我从那片悲伤的海洋中强行拽了出来。
　　我“回”到了【观星者号】的舰桥。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意识，不再仅仅是我自己，和那些零散的英雄记忆。
　　它之中，多了一片……广阔的、沉寂的、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庭院。

　　“你刚才……怎么了？”卡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的生命体征曲线，像是在坐过山车！我差点以为你又要……”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发现，我拥有了一种全新的、我从未想象过的能力。
　　一种……将那个园丁的遗憾，变成现实的能力。

　　我将我的意识，延伸了出去。
　　不再是无形的【心灵菌丝】。
　　而是，实体的！

　　【菌丝蔓延 (Mycelial Spread)】！

　　只见在我的“钢铁摇篮”下方，无数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菌丝，如同活物一般，从摇篮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们像一群有智慧的藤蔓，迅速地，覆盖了整个舰桥的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
　　短短几秒钟之内，原本冰冷、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舰桥，就变成了一个……被紫色菌毯包裹的、充满了奇幻色彩的“温室”！

　　卡尔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惊呆了，他甚至都忘了启动他的扫描仪。

　　而这，还只是开始。

　　我将我的意志，与那个逝去的园丁的记忆，彻底同步。
　　然后，我“想”起了他最信赖的、也是最坚实的伙伴。

　　【来吧，我的朋友。】

　　我脚下的那片菌毯，开始剧烈地蠕动、隆起。
　　一株……巨大的、憨厚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琥珀色的……【坚果墙】，拔地而重！
　　它不是游戏里那种卡通的样子。它更像一件由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出的艺术品，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万物莫摧”的、沉稳而厚重的概念气息。

　　“这……这不可能……”卡尔喃喃自语，他伸出手，像是不敢相信一样，敲了敲那堵“墙”。
　　“咚！”
　　发出了一声如同敲击实心金属的闷响。

　　但，光有防御是不够的。
　　我们还需要……利爪和尖牙。

　　我再次“想”起了园丁的记忆。
　　【我的小炮手们，该起床了。】

　　在【坚果墙】的身后，两株更小的菌株破“毯”而出。
　　它们迅速生长，顶端膨大，形成了一个如同花苞般的炮管。炮管的内部，纯粹的生命能量正在高速凝聚。
　　【豌豆射手 (Peashooter)】！

　　但，又有些不一样。
　　其中一株，在成型的瞬间，它的根部菌丝，与旁边一株散发着寒气的、我新“种”下的【寒冰菇】的菌丝，缠绕在了一起！
　　它的炮管，瞬间被一层冰霜所覆盖！

　　【寒冰豌豆射手】！

　　“天啊……”卡尔彻底放弃了用科学去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这片由我创造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植物军团”。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飞速地消耗。
　　每一次“召唤”，都是在重温那个园丁的痛苦与牺牲。
　　但这感觉……并不坏。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我继承了他的庭院，继承了他的意志，也继承了他那份……未完成的守护。

　　我看着舰桥里这些由我亲手“种”下的、奇特的植物伙伴们。
　　它们安静地矗立着，像一群最忠诚的卫兵，守护着我，守护着卡尔，守护着我们这艘小小的、在无垠星海中漂泊的方舟。

　　我将一股全新的、充满了坚定和力量的意念，传递给了身边的卡尔。
　　那意念里，有来自园丁的、对生命的无限热爱。
　　也有来自我，这朵小蘑菇的、全新的决心。

　　【下一次，】
　　【换我们，来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