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纪元》自己选吧

8、熵之奇点

　　卡尔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闻”到思想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
　　前调，是无数珍稀植物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芬芳。
　　中调，是强酸腐蚀金属时发出的、刺鼻的焦灼气息。
　　而尾调，则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手术刀划过玻璃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这股味道，毫无征兆地，从他与孢子那道微弱的精神链接中，倒灌而入。
　　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观星者号】的舰桥，不再是那个由合金与线路构成的、熟悉的空间。
　　它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铺开在宇宙中的元素周期表。
　　他自己，不再是卡尔。他变成了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名为“菲利克斯”的炼金术士。
　　而他眼前那个“钢铁摇篮”里瑟瑟发抖的小蘑菇，不再是他的船员，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小家伙。
　　它变成了一组……数据。
　　一堆由碳、氢、氧、氮构成的、结构异常精妙、具备高度信息承载能力的……有机化合物。

　　【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那个不属于他的、冰冷而傲慢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它的结构，可以被分解，被重组。它的生命力，可以被提纯，被固化。它将成为我最伟大的作品——‘凋零之息’的点睛之笔。】

　　卡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他的大脑在尖叫，在抗拒，但他的身体，却被那股不属于他的、疯狂的“求知欲”所操控，想要去触碰那个“实验品”，想要去将它……拆解。

　　“不——！”
　　一声嘶吼，不是从他嘴里，而是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爆发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指，狠狠地、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剧烈的疼痛，像一道闪电，暂时夺回了他身体零点一秒的控制权。

　　他终于明白了。
　　孢子出事了。
　　那个小东西，正在被某个“英雄回响”反噬。而现在，这场精神瘟疫，顺着网线，爬到他这里来了！

　　他不是在和幻觉战斗。
　　他是在和另一个、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才科学家的灵魂，在自己的大脑里，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该死……该死！”
　　卡尔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看”到那个叫“菲利克斯”的炼金术士，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唯心主义”的方式，解析他大脑的防御系统。
　　他的逻辑，他的科学，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对方面前，就像马奇诺防线一样，正在被逐一绕过、渗透。

　　【放弃吧，后来者。】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你对‘真理’的理解，太肤浅了。你只看到了物质的组合，却没看到‘分解’才是宇宙的终极美学。】

　　卡-尔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冰冷的、疯狂的意志所同化。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声音说得有道理。
　　生命，确实充满了痛苦、混乱和不确定性。
　　如果能将一切都还原成最纯粹的、最简单的元素，那不也是一种……和平吗？

　　就在他的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
　　【……卡尔……】
　　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哭腔的意念，从那道被污染的精神链接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是孢子。
　　那个小家伙，在用尽全力抵抗自身痛苦的同时，还在努力地……呼唤他的名字。

　　这个呼唤，像一声惊雷，炸醒了即将沉沦的卡尔。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挚友，利安德尔。
　　想起了那个孤独地守望了三百年的背影。
　　想起了自己踏上这趟旅程的、唯一的目的。

　　他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终极美学”！
　　他是为了去找到那个混蛋，然后揪着他的领子问一句“你他妈的为什么还活着”！

　　“滚出我的脑子！！！”
　　卡尔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再试图去用逻辑防御，因为他知道那没用。
　　他做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疯狂的决定。

　　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主动地、将自己的精神世界，向那股“凋零之力”彻底敞开！
　　然后，他用自己那颗被誉为“行走的主机”的超级大脑，对着那股驳杂、混乱、却又充满了深刻法则的“英雄回响”，开始了最野蛮的……逆向解析！

　　你不讲科学？
　　好，那我就把你的“不科学”，彻底解构成科学！

　　【精神污染源锁定：‘凋零炼金术士’菲利克斯的记忆残响。】
　　【核心法则分析：物质信息的强制性剥离与湮灭……】
　　【能量构成：无法识别。定义为‘负熵’。】
　　【开始建立转化模型……将‘唯心概念’转化为‘可控能量’……】

　　这是一场豪赌！
　　他要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一个战场，一个实验室！
　　用自己最坚固的理性，去强行消化掉那份最疯狂的感性！
　　成功，他就能将这份力量化为己用。
　　失败，他的大脑就会被彻底烧毁，变成一个真正的白痴！

　　“啊啊啊啊——！”
　　卡-尔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抱着头。
　　他的七窍，都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他的眼前，是无数闪烁的代码、公式，和那个炼金术士疯狂的笑脸，交织在一起的地狱绘卷。

　　而另一边，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这个男人……这个笨拙的、傲慢的、无可救药的男人……
　　他为了保护我，为了不让我独自承受这份痛苦，竟然选择了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为我“分担”！

　　不。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将我所有的、全部的、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力量，都凝聚了起来。
　　我不再去抵抗那份“凋零之力”。
　　我将它，连同我自己的本源，一起，顺着【心灵菌丝】，朝着卡尔，奔涌而去！

　　【我们一起！】

　　我的意念，和他的意志，在这一刻，真正地、彻底地，共振了！

　　如果说卡尔的大脑是“处理器”，那么我，就是“内存”！
　　我为他分担着那份庞大的、混乱的记忆洪流，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对核心法则的解析！

　　我们两个，一个工程师，一朵蘑菇。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前所未有的、跨越了唯物与唯心界限的……超级计算机！

　　“就是现在！”
　　卡尔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将“概念”转化为“能量”的、最关键的“转化阀”！

　　“【观星者号】！最大功率！把那该死的转化炉给我开到极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对飞船的指令。
　　他将我和他共同解析、压缩、打包好的那股最纯粹的“凋零之力”，通过一个他临时在自己手臂上改造出的接口，狠狠地，导入了飞船的能源核心！

　　整个【观星者号】，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舰桥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我们，再一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没有人感到恐慌。
　　因为我们知道，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不知过了多久。
　　一抹柔和的、如同黎明第一缕晨曦的蓝色光芒，从能源核心的深处，亮了起来。
　　光明，驱散了黑暗。

　　卡尔，瘫倒在地，浑身是血，却在笑。
　　他成功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核心的物质析出口。
　　只见在托盘上，安静地躺着一颗……比上次要大一些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灰色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结晶体。
　　它就像一个微缩的黑洞，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卡尔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将这颗结晶握在了手里。
　　一股极致的“虚无”感传来，但他不再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份“虚无”，已经变成了……他可以理解的、可以掌控的、属于他的力量。

　　【熵奇点】。
　　它不再仅仅是一份危险的“遗产”。
　　它变成了一道……由他和一朵蘑菇，共同承受、共同克服之后，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