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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海摇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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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航行,是一首由寂静与低鸣谱写的漫长摇篮曲。
【观星者号】的引擎,不像那些粗野的货船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它的声音更像某种古老巨鲸的呼吸,悠长,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灵魂的韵律。舷窗之外,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偶尔有一颗被时间遗忘的恒星,像一粒孤独的钻石,在无垠的黑色天鹅绒上投下一抹清冷的、转瞬即逝的光。
在这里,时间被拉伸得又轻又薄。
我的新家——那个被卡尔命名为“便携式生态维生舱 Mark I”的钢铁摇篮——被牢牢地固定在舰桥的副驾驶位上。这里拥有最好的视野,每一颗流星的轨迹,每一片星云的色彩,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就像一个拥有特等席的观众,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宇宙这出默剧,安静地发呆。
我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好转起来。
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个男人。
卡尔,像一只正在为过冬而疯狂屯粮的、有重度强迫症的松鼠。
自从起航后,他就进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工作状态。飞船的修复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他像个苍白的幽灵,整日穿梭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和吱嘎作响的船舱之间,嘴里永远像念咒一样嘀咕着我听不懂的参数和公式。
但无论多忙,他总会雷打不动地,在每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回到舰桥。
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手端着一个数据板,另一只手在我的“摇篮”控制屏上飞快地划过,像一个正在查房的主治医师。
“营养液的钾元素吸收率比预估低了4.7%,配方需要微调。”
“你的菌丝活性波动显示,你似乎更偏爱3200开尔文色温的光照,而不是3500开尔文……真是个挑剔的、不合逻辑的小东西。”
“舰桥的空气循环系统我已经重接过来了,这里的氧气浓度、湿度和负离子含量,现在完全参照A级生态星球‘伊甸’的黄金标准。怎么样,够奢华吧?”
他从不问我“你感觉好点了吗”。
他只会用一连串冰冷的数据和技术报告,来单方面地“陈述”他为我做的一切。
仿佛他照顾的不是一个救了他命的、有意识的生命,而是一组需要他不断调试和优化,才能正常运行的、极其精密的实验参数。
但我能“听”得懂。
我和他之间那道【心灵菌丝】,在经历了那场同生共死的能量过载后,变得更加坚韧和清晰。它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脐带,连接着我和他。
通过它,我能感受到,在他那片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看似冷漠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小块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区域,正因为我的存在,而悄悄地变得柔软和湿润。
他很紧张。
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抱孩子的新手爸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怀里这个比豆腐还嫩的小东西给弄坏了。
随着我的精神力逐渐恢复,我开始能做出一些微弱的回应。
我将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信息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舒适感”,顺着菌丝传递了过去。
……
引擎室里,卡尔正半个身子探进一台敞开的能源转换器里,嘴里叼着一把扳手,双手快如闪电。
“……只要把这根旁路管线的能量阀值调高7%,应该就能……”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疼痛,不是入侵,也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洪流。
那更像……在全神贯注地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有一只看不见的小猫,用它柔软的、带着暖意的肉垫,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你的后颈。
一触即分,轻柔,温暖,不带任何目的性。
幻觉?
卡尔皱着眉,从机器里钻了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过劳引起的神经元错误放电?”他用纯粹的科学来解释着刚才的异样。
但下一秒。
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引擎室厚重的金属舱壁,直接照在了他的心上。
卡尔再也无法用“幻觉”来欺骗自己了。
他扔下手里的工具,甚至都来不及擦干净脸上的油污,就疯了一样地冲向了舰桥。
他冲到我的“钢铁摇篮”前,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菌盖,似乎比他离开时,多了一丝淡淡的、健康的紫色光泽。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你刚才是不是隔空摸我了”?
这太荒谬了。
我看着他那张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一丝期待的脸,决定再“摸”他一下。
我再次凝聚起我的意识,朝着他,释放了一道善意的涟漪。
这一次,卡尔感受得清清楚楚。
那股精神力的波动,源头,就是眼前这朵他亲手安置在摇篮里的……蘑菇。
它醒了。
“逻辑……逻辑……”卡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来稳住即将再次崩塌的世界观,“必须建立……沟通协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
他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我的“摇篮”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科学听证会。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从背后拿出了一块白板,和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好了,孢子。”他一本正经地开口了,“我们之前的沟通方式,效率太低,充满了不确定性。从今天起,我们要进行系统性的、可量化的交流训练。”
我:“……”
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着这个,”他指着白板上一个潦草的“○”,“这个,代表‘是’、‘同意’、‘肯定’。看到它,你就释放一次刚才那种精神波动。”
然后,他又画了个“×”。“这个,代表‘否’、‘不同意’、‘否定’。看到它,你就释放两次。”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能配合他了。
但就在这个堪称“宇宙级灾难”的教学现场即将开始时。
一种毫无征兆的、极致的冰冷,突然从我意识的最深处,倒灌而入!
不是守夜人那种孤高的、带着悲壮的寒冷。
而是一种……混合着极致的理性、疯狂的求知欲、和对生命绝对漠视的……化学试剂般的冰冷。
【英雄回响】,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再次启动!
而且这一次,被“点播”的,不是利安德尔!
我“看”到了。
一间比卡尔的实验室要精密、复杂一万倍的、如同艺术品般的炼金工房。无数水晶器皿里,盛放着闪耀着诡异光芒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奇异植物的芬芳与腐蚀性酸液混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一个穿着华丽的、绣着银色星辰纹路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痴迷地注视着一管在他手中不断变幻着色彩的药剂。
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傲慢的意念。
【生命……不过是无数种化合物的精妙组合。】
【既然可以组合,自然就可以分解。】
【凋零,才是宇宙中最深刻、最高效的艺术。我要创造出一滴,就能让一颗星球回归元素周期表的……终极杰作。】
这股疯狂而又冰冷的念头,像一根根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意识里!
我菌盖的颜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痛苦,从我的菌柄根部涌了上来。
“孢子?!”
卡尔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一把丢掉白板,冲了过来,双手紧张地按在我的“摇篮”上,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瞬间变得狂乱的生命体征曲线。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能量供应不稳?还是……”
我回答不了他!
那个“凋零炼金术士”的记忆,像一场精神瘟疫,正在疯狂地侵蚀我!
我感觉我的菌丝正在枯萎,我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解、剥离!
“不……不要……”我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抵抗这股侵蚀,蜷缩在自己的意识核心,瑟瑟发抖。
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注意到。
那个被我脑海里的“英雄回响”所点播出来的、属于“凋零炼金术士”的记忆碎片,那股冰冷而疯狂的意念,在找不到我这个主意识的宣泄口后,竟然……
顺着我和卡尔之间那道脆弱的【心灵菌丝】,朝着另一端,那个对此毫无防备的男人,悄悄地,蔓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