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纪元》自己选吧

6、摇篮与星图

　　我的世界，是从一片混沌的暖色中，重新凝聚出形状的。

　　像是在最和煦的午后，隔着眼皮感受阳光。意识的碎片，被这股温柔的力量，一点点地、耐心地拼凑起来。我不再是那团被揉碎的棉絮，而更像是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沉在温水底部的糖。

　　我“醒”了。

　　但这种清醒，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无法控制我的菌柄，也无法喷出孢子。我的整个“菇”，都懒洋洋地、舒展地，浸泡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逸感里。

　　光线，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是我最喜欢的、模拟母星温带森林清晨的波长。
　　水汽，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形态，每隔十七分三十四秒，便会喷洒一次，让我的土壤维持在67.5%的完美湿度。
　　稳定，绝对的、纹丝不动的稳定。即使我能“感觉”到我们正在一片巨大的、流动的空间里，我也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我安全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笃定。

　　而这份安全的来源，那个叫卡尔的男人，此刻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听”得见他。
　　我们之间那道【心灵菌丝】，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嘈杂混乱的“噪音”，它变得更细，也更坚韧了，像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连接着我和他。通过这根蛛丝，我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精神状态。

　　那是一场风暴。
　　一场高度专注、逻辑严谨、效率惊人的……思维风暴。
　　【主能源线路老化34%，需要更换。】
　　【生态循环系统离线，过滤芯还能用，但驱动泵得重写底层协议。】
　　【这该死的‘希里安’人的曲率算法，简直就是诗歌，不是科学！见鬼！】

　　他的大脑里，【观星者号】被拆解成了一张由上百万个零件和数据节点构成的三维蓝图，每一个节点都在被他用最严苛的标准进行着扫描、分析、和评估。
　　他很忙，忙得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但在那片狂暴的、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风暴中心，却有一个异常平静的、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的“风眼”。

　　那个风眼的标签是——【蘑菇】。

　　他会每隔一小时零三分钟，雷打不动地放下手头的一切，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充满机油味的船舱里走出来，来到我面前。
　　他会看一眼我“家”门口那个小小的屏幕，眉头紧锁地分析上面那些我看不懂的曲线。
　　“生命活性回升0.8%……太慢了。”他会这样低声自语，然后俯下身，用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快地调整着什么。
　　“光照光谱向蓝光偏移2纳米，再追加一次微量元素喷雾……理论上，这能促进菌丝体的蛋白质合成。”

　　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一堆数据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照顾一个救命恩人，更像是在调试一台出了故障的、结构异常复杂的精密仪器。

　　可我就是知道。
　　在这份堪称冷酷的精准之下，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的全神贯注。
　　那是一种……害怕我再次“坏掉”的、笨拙的紧张。

　　我有点想笑，如果一朵蘑菇会笑的话。
　　于是，我决定回应他。

　　我用尽了恢复起来的一点点力气，将我的意识，凝聚成一束最微弱的、不带任何信息的、纯粹的念头。
　　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地、轻轻地，弹落一滴露水。
　　那个念头的意思是：【我没事。谢谢。】

　　……

　　引擎室里，卡尔正半个身子探进一台敞开的能源转换器里，嘴里叼着一把扳手，双手快如闪电。
　　“……只要把这根旁路管线的能量阀值调高7%，应该就能……”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疼痛，不是入侵，也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洪流。
　　那更像……在全神贯注地计算一道复杂难题时，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用它柔软的肉垫，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你的手背。
　　一触即分，轻柔，温暖，不带任何目的性。

　　幻觉？
　　卡尔皱着眉，从机器里钻了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过劳引起的神经元错误放电？”他用纯粹的科学来解释着刚才的异样。

　　但下一秒。
　　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引擎室厚重的金属舱壁，照在了他的心上。

　　卡尔再也无法用“幻觉”来欺骗自己了。
　　他扔下手里的工具，甚至都来不及擦干净脸上的油污，就疯了一样地冲向了舰桥。

　　他冲到我的“钢铁摇篮”前，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菌盖，似乎比他离开时，多了一丝淡淡的、健康的紫色光泽。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你刚才是不是摸我了”？
　　这太荒谬了。

　　我看着他那张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一丝期待的脸，决定再“摸”他一下。
　　我再次凝聚起我的意识，朝着他，释放了一道善意的涟
　　漪。

　　这一次，卡尔感受得清清楚楚。
　　那股精神力的波动，源头，就是眼前这朵他亲手安置在摇篮里的……蘑菇。
　　它醒了。

　　“逻辑……逻辑……”卡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来稳住即将再次崩塌的世界观，“建立沟通协议……对，协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指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卡尔。”
　　然后，他指着我：“你，孢子。”
　　他指着飞船的地板：“这里，家。”

　　我：“……”
　　他是在教我说话吗？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需要启蒙的婴儿吗？

　　我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释放了一道表示“理解”的柔和波动。

　　卡尔的眼睛亮了。
　　“很好！看来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他受到了鼓舞，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指令，“如果同意，就……就像刚才那样，‘摸’我一下。如果不同意，就‘摸’两下。”
　　他大概觉得“摸”这个词比“释放精神波动”更形象一点。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能配合他了。

　　看到我们之间这种原始又诡异的沟通方式初步建立，卡尔显得很满意。他那颗属于工程师的心，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安放这种“不科学”现象的逻辑框架。

　　“好了，孢子。”他挺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们需要谈谈正事。”
　　他转身，激活了【观星者号】的舰桥主屏幕。
　　一瞬间，整个舰桥都暗了下来，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壮丽到令人窒息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三维星海。

　　那是银河的全息星图。
　　无数的星辰，如同钻石般，在黑暗的天鹅绒上闪耀、旋转。星云像彩色的绸缎，黑洞是深邃的漩涡。
　　我呆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以如此宏观、如此清晰的视角，看到我所处的这个宇宙。
　　它……真美啊。

　　而在这片美丽的背后，我脑海里那个沉睡的“太古菌群意识”，也仿佛被这片星光所触动，开始缓缓苏醒。
　　它不再是粗暴地向我灌输信息。
　　而是像一个老旧的放映机，开始在我意识深处，投射出一些破碎的、带着巨大悲伤的画面。

　　我“看”到了。
　　一位白发如雪的剑客，在一颗已经死亡的星球上，用自己的剑，为整个文明立起了一座横跨天际的巨大墓碑，然后自己，也化作了墓碑前的一尊石像。他的剑意里，充满了“守护”的执念和“失去”的无尽悲凉。

　　我“看”到了。
　　一位歌者，站在一艘巨大的方舟之上，用她的歌声，引导着濒临灭绝的族人，在黑暗的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她的歌声里，交织着“希望”与“离别”的咏叹。

　　我“看”到”了无数的英雄。
　　他们每一个，都像一颗璀璨的流星，在历史的长河中划过，燃烧自己，照亮了一片短暂的夜空，然后归于永恒的沉寂。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力量，他们的遗憾……都沉淀在这个庞大的意识里，成为了一个个悲伤的回响。

　　而其中，最清晰、最迫切、与我联系最紧密的，依然是那个身影。
　　那个站在黑曜石瞭望塔上，被永恒风暴包裹的……守夜人，利安德尔。

　　“我们需要一个目的地。”卡尔的声音将我从那片悲伤的海洋中拉了回来。
　　他指着那片浩瀚的星图，“我知道，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个‘东西’，它想让我们去一个地方。去找利安德尔。”
　　“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该怎么告诉他？
　　我无法说话，也无法移动。
　　我只能……让他看。

　　我闭上了“眼睛”，将我全部的意识，都沉浸到了“守夜人”的【英雄回响】之中。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他的孤独。
　　我主动地，去“看”他所看的一切。

　　我看到了。
　　从那座高塔的顶端望出去的、独一无二的星空。
　　左边，是如同恶魔之眼般、散发着不祥红光的三颗巨大恒星。
　　右边，是一片正在不断被“腐朽之风”啃噬、形状如同垂死巨兽的螺旋状星云。
　　正前方，那片被称为“静默边境”的黑暗虚空，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就是这个画面！

　　我将我所有的力量，凝聚于一点，将这幅我从利安德尔记忆中“截取”下来的星空图景，像一束激光，精准地、清晰地，投射进了卡尔的脑海！

　　“唔！”
　　卡尔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控制台。
　　他没有感到痛苦，只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极致的震撼。
　　那片绝望而又壮丽的星空，仿佛被直接刻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是……”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的双手，如同幻影般，在全息星图的控制界面上飞速操作。
　　星图在他的指令下，不断地放大、旋转、切换视角。
　　“三星系统……垂死星云……坐标锁定在‘静默边境’扇区……”
　　他的手指停下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被红色虚线标记出来的、此前从未被任何官方星图记录过的未知星系。
　　它的代号是——【虚无之地】。

　　卡尔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恍然，有即将得见故友的激动，还有一丝……对我的、全新的敬畏。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将手掌贴在了我冰冷的“钢铁摇篮”上。
　　这一次，不再是调试，也不再是检查。
　　只是一次单纯的、带着温度的触碰。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抓稳了，我的小船员。”

　　他转身，坐上了舰长席，双手稳稳地放在了操控杆上。
　　【观星者号】那沉寂已久的引擎，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舰桥外的星辰，开始向后飞速倒退。

　　我们的新家，载着一个一心复仇（或许吧）的工程师，和一个身不由己的蘑菇，以及一整个宇宙的英雄悲歌。
　　朝着那片被遗忘的、名为【虚无之地】的黑暗，正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