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纪元》自己选吧

5、寂静的星港，钢铁的摇篮

　　我是在一片温暖和煦的、如同梦境般的光芒中醒来的。

　　不，不对。
　　我并没有“醒来”。我的意识，依然像一团被揉碎的棉絮，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场为了对抗“腐蚀之海”而进行的、透支生命的爆发，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本源。
　　我能“感觉”到，但无法“思考”。
　　我能“存在”，但无法“回应”。

　　我感觉到了……光。
　　那不是恒星那种暴烈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特定波长的、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光。它穿透我的菌盖，滋养着我每一个疲惫的细胞，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安抚我受创的本源。

　　我还感觉到了……水。
　　不是那种粗暴的浇灌，而是极细的、雾气一样的水珠，定时、定量地，轻轻洒落在我的土壤上，维持着一种完美的、恒定的湿度。

　　我还感觉到了……安稳。
　　不再是那个在腰间晃来荡去的机器人头盔。我现在身处一个平稳的、坚固的、甚至能隔绝掉大部分微小震动的空间里。

　　我这是……在哪儿？

　　我最后残留的记忆，是卡尔那张沾满灰尘和疲惫的脸，和他那句带着一丝别扭情绪的“辛苦了，小家伙”。

　　是他……？
　　他对我做了什么？

　　……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我晕过去的那一刻。

　　卡尔跪在“腐蚀之海”的边缘，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恐慌所取代。
　　他腰间的那个机器人头盔里，那朵刚刚还散发着金色神光的小蘑菇，此刻已经彻底蔫了下去。菌盖萎靡地耷拉着，颜色也从健康的淡紫色，变成了暗淡的灰白。
　　最糟糕的是，他们之间那道【心灵菌丝】，那道之前一直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的链接，此刻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开。

　　卡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喂！盆栽！醒醒！”他急切地喊道，甚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菌盖。
　　没有反应。
　　软的，无力的，就像一朵失去了所有水分的、真正的蘑菇。

　　“该死！”卡尔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他一直视作“不合逻辑的变量”、“高价值的工具”的小东西，是一个会虚弱、会受伤、甚至会“死”的，活生生的生命。
　　而它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是为了救他。

　　一种他已经三百年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愧疚，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让它死。
　　绝不。

　　卡尔站了起来，目光扫视着这片废墟。他的大脑，再一次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但这一次，他计算的不再是“价值”和“风险”，而是“拯救方案”。

　　【目标：维持‘变量：蘑菇’的生命体征。】
　　【需求分析：1. 稳定的生存环境（光照、湿度、温度恒定）。2. 持续的、低剂量的能量补充。3. 绝对安全的物理防护。】
　　【当前方案（机器人头盔）评估：失败。无法满足任何一项需求。】
　　【结论：必须立刻建造一个高级别的、可移动的生态维生舱。】

　　他抱起我，那个冰冷的头盔第一次被他用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捧在怀里。他不再朝着星港的方向前进，而是转向了另一侧，一片看起来更加破败、但建筑轮廓也更加清晰的废墟。
　　“撑住，小家伙。”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我保证，也像是在给自己下令，“我这就给你换个钛合金的盆。”

　　那里，是这颗垃圾行星的旧工业区。
　　也是他，这位天才工程师，真正的“天堂”。

　　接下来的两天，卡尔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闯进了一间废弃的生物实验室，从满是灰尘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高强度的、防辐射的水晶培养皿——这将是我的新“内胆”。
　　他拆了一台军用通讯器的供能核心，经过复杂的改造，将其变成了一个可以提供稳定能量的微型温控装置。
　　他找到了一盏还能运作的、用于植物培养的全光谱照明灯，然后丧心病狂地给它加装了三个不同的滤光镜片，以确保光线绝对柔和，不会刺激到我脆弱的菌体。
　　他甚至还从一个坏掉的医疗机器人身上，拆下了一个可以进行纳米级喷雾的喷头，做成了我的“自动加湿器”。

　　最后，他用从一艘小型勘探舰上切割下来的、最坚固的钛合金外壳，将所有这些零件，完美地、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了一起。

　　两天后。
　　一个全新的“家”，诞生了。

　　那是一个半米高的、充满了后工业时代美学的银白色金属箱。它的正面是透明的水晶，可以看到里面的我。箱子的顶部，是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照明系统。侧面，有显示着温度、湿度和能量水平的、小小的电子屏幕。它的底部，甚至还加装了磁力悬浮稳定装置，无论外界如何颠簸，内部都能保持绝对的平稳。

　　这已经不是一个“盆”了。
　　这是一个移动的、奢华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钢铁摇篮。

　　卡尔小心翼翼地，把我从那个破烂的机器人头盔里，连同我的“生命之土”，一起移植到了这个全新的家里。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坐倒在地，看着在柔和光线下安静沉睡的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满足”的表情。
　　虽然他嘴里还在嘀咕：“能源转化率还是太低，结构可以再优化3.7%……”

　　他为我做了一个家。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个工程师所能表达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善意。

　　……

　　“滴——滴——”
　　当我再次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时，“听”到的就是这种来自新家的、平稳的电子音。
　　我和我的新家，正被卡尔背在身后。他终于重新踏上了前往星港的旅程。
　　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星港，终于到了。
　　那是一座寂静的钢铁墓场。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星舰，像远古巨兽的尸骸，静静地停泊在起降坪上。本该是人来人往的空港大厅，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破碎的穹顶，发出呜咽般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味道。

　　卡（本章未完，请翻页）
　　尔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背着我，像一个孤独的朝圣者，行走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艘还能修复的、可以进行星际跃迁的飞船。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像一个挑剔的买家，在一艘艘“尸体”之间穿梭、检查。
　　“‘巡游者七号’，跃迁引擎核心破损，修复价值低。”
　　“‘晨星号’，船体结构被微型陨石贯穿，修复需要至少三周。”
　　“‘银翼’……啧，连主控电脑都被搬走了。”

　　他越来越烦躁。
　　直到，他停在了一艘中型的、外形如同优雅飞鸟般的勘探船前。
　　这艘船的船体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落满了厚厚的尘埃。船身上，用一种古老的通用语，写着它的名字——【观星者号】。

　　“就是它了。”卡尔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找到了飞船的外部接口，接上了自己的便携式电脑，开始尝试破解登船权限。
　　“初始密码……不对。备用协议……被锁定。强行破译……该死，它的防火墙用的是一种……非逻辑加密？”

　　卡尔遇到了他最擅长领域的、最棘手的难题。
　　这艘【观星者号】的安保系统，像一个油盐不进的怪人。它不跟你讲代码，不跟你讲协议。卡尔的每一次破解尝试，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化解了。

　　“这艘船……它的操作系统，好像是‘希里安’文明的手笔。”卡尔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一个传说中，所有族人都是高级灵能者的、唯心主义文明……他们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唯心主义。
　　这个词，让卡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背上那个“钢铁摇篮”。

　　一个疯狂的、毫无逻辑的想法，突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这艘船的“钥匙”，不是代码，而是……“心”呢？

　　他犹豫了很久。
　　这完全违背了他过去三百年所建立起来的一切认知。
　　但最终，看着在摇篮里毫无声息的我，又想起了那个在风暴中孤独守望的、三百年的挚友。
　　他咬了咬牙。

　　他把我从背上解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钢铁摇篮”，放在了飞船的登船感应平台前。
　　“好吧，小家伙。”他苦笑着，拍了拍我的新家，“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是……如果你能听到……如果你还有力气……”

　　“……帮帮我。”

　　他第一次，向我发出了“请求”。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平等的、带着一丝期盼的请求。

　　也许是他的请求触动了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就在那一刻，一直在我意识深处盘踞的那个庞大的“太古菌群意识”，似乎也被他这份罕见的“谦卑”所打动。
　　一股微弱的、但却无比纯净的暖流，从菌群意识的深处，流淌进了我干涸的本源之中。

　　然后，通过我，通过这个钢铁摇篮，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孢子”的、最原始的生命气息，泄露了出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
　　它不强大，不耀眼。
　　它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
　　它带着一种【想要看到明天太阳】的微小希望。
　　它怀着一种【想要保护身边这个笨拙的、但还不错的同伴】的朴素愿望。

　　这股纯粹到极致的“生命之语”，触碰到了【观星者号】那古老的、沉睡的系统。

　　“嗡——”

　　飞船那尘封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感应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扫描光束，从感应平台射出，笼罩了我和我的“钢铁摇含”。
　　它没有扫描我的结构，也没有分析我的成分。
　　它在“感受”。
　　感受我那份，属于一个最卑微生命体的、最真诚的“求生之愿”。

　　【……生命特征确认……】
　　【……意志倾向‘善’……】
　　【……‘希望’信标吻合……】
　　【……欢迎您，新的观星者。】

　　一道空灵的、仿佛来自遥远星海的声音，同时在飞船的广播和卡尔的脑海中响起。

　　“咔哒——”

　　【观星者号】那厚重的舱门，缓缓地、庄严地，向上升起。
　　露出了里面虽然陈旧、但却干净整洁的船舱。

　　卡尔，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洞开的舱门，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依旧安静地散发着柔光的“钢铁摇篮”。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然后，以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组了。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不。
　　逻辑的尽头，是一朵蘑菇。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抱起我的摇篮，走进了这艘接纳了我们的飞船。

　　“好吧。”他将我稳稳地放在了驾驶室的副驾位置上，然后伸手，轻轻擦了擦水晶外罩上的灰尘。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睡个好觉，我的……不合逻辑的小船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