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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逻辑的噪音,菌丝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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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家,是一个冰冷的、充满了铁锈味的金属头盔。
老实说,体验不怎么好。
随着那个叫卡尔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前进,我,连同我身下的土,就在他腰间晃来荡去。我的视野也跟着天旋地转,一会儿是橙黄色的、一望无际的垃圾山,一会儿是他手臂上那块结实的、随着走路节奏摆动的肌肉。
他走得很快,很稳。
他的大脑,也像他脚下的步伐一样,一刻都没有停歇。
通过那道已经变得像是背景噪音的【心灵菌丝】链接,我能“听”到他脑子里的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一串串飞速闪过的数据流和逻辑判断。
【左前方三十二米,C级合金板,边缘锐利,可切割。价值:低。】
【前方一百一十米,废弃的民用穿梭机引擎残骸,能源管线尚有7%的能量残留。价值:中等。】
【风向改变,空气中酸性粒子浓度上升0.8%。目标‘腐蚀之海’正在接近。】
他的大脑,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扫描仪和分析器。
而我的大脑……如果我有的话……正在努力地消化着来自“家”的晃动,和来自“新朋友”的、吵死人的内心独白。
我们走了大概……很久。我不知道时间,只能通过头顶那颗半死不活的恒星从铁灰色变成暗红色来判断。
卡尔几乎没停下过,只是偶尔会弯腰,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两个我完全看不懂的零件,塞进他背后那个半满的背包里。
“喂,盆栽。”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还好吗?”
我:“……”
我该怎么回答?
“还活着就晃两下。”他言简意赅地补充道。
哦,这个我懂!
于是我努力地、控制着我的菌柄,让我连同我身下的土,在那个机器人头盔里,轻轻地晃了两下。
卡尔似乎满意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囊,拧开,小心地往我的土壤里倒了一点点。
“省着点喝。下一个补给点,可能在三十公里外。”
他的动作依旧很“工程师”,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但透过菌丝,我能感受到,在他那片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小块区域,被标记为【变量:蘑菇】,并且优先级被调得很高。
他很在意我。
不是在意“我”这个生命,而是在意我这个“无法解析的、但具备高度利用价值的工具”会不会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坏掉。
好吧,这很卡尔。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卡尔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了。”他低声说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片……“海”。
那不是真正的海。而是一片广阔的、缓缓流动的、散发着诡异绿光的……浓雾。
雾气所到之处,无论是金属还是岩石,都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冒着令人牙酸的白烟。地面上,到处都是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残骸,像是一片被巨兽消化过的骨骸 graveyard。
【‘腐蚀之海’。由泄露的军用级溶解液和行星大气中的金属粉尘混合,形成的强酸性地质现象。吸入一毫克,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的肺部在十秒内化为一滩绿水。】
卡尔的大脑,冷静地给出了这段致命的描述。
而我,则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闻”到了那片雾。
那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情绪”。
一种饥饿、贪婪、暴躁的、想要吞噬和分解一切的“原始欲望”。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没有思想的胃。
这片“海”,是活的。
卡尔把我从腰间解了下来,捧在手里。
“看起来,我们得绕路了。根据地图,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两天。”他皱着眉,开始计算得失。
【绕路方案A:向东,翻越‘切割者山脊’,危险系数高,有失控的防御机器人出没。】
【绕路方案B:向西,穿过‘磁暴峡谷’,会遭遇强电磁干扰,导航设备失灵风险97%。】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但我知道,我们不能绕路。
因为我脑子里那个该死的“太古菌群意识”,又开始不安分了。
那座黑曜石瞭望塔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叫利安德尔的守夜人,他的孤独和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我。
它在催促我。
【快一点。】
【风暴……快要来了。】
不行!必须从这里过去!
我必须告诉他!
我开始在他的头盔里,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我晃得我头顶的土都快撒出去了。
“停!”卡尔低喝一声,按住了我,“你在干什么?不要晃,回答问题。向东,晃一下。向西,晃两下。”
我:“……”
这要我怎么选?!我两个都不想选啊!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沟通。
我凝聚起我的意识,将那股“必须前进”的焦急感,和“这片雾气是可以被净化的”的模糊直觉,通过【心灵菌丝】,传递了过去。
“嗡——”
卡尔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蘑菇式”的精神攻击。混乱、无序、充满了强烈的情绪,但就是没有任何有效数据。
“该死的……别用你那套!用我们的约定!”他恼火地低吼,“逻辑!数据!懂吗?!”
我真的要被这个铁疙瘩脑袋气死了。
就在我们俩“鸡同菇讲”,陷入僵局的时候。
那片“腐蚀之海”的边缘,突然翻涌起来,像一只苏醒的巨兽,朝着我们的方向,蔓延过来一小股“浪潮”。
“后退!”
卡尔立刻抱着我,向后飞退。
那股绿色的雾气,舔过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上的几块碎金属,瞬间就化成了一滩冒着泡的绿色液体。
卡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它的范围在扩大。我们没时间绕路了。”
他将我放在一块相对安全的高地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他一路搜集的“垃圾”。
几块合金板,一根破损的能源管,一个空气压缩机的残骸,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没有选择,只能硬闯了。”
他的双手,变成了一道幻影。
切割、焊接、组装……那些在我看来毫无用处的废品,在他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短短十分钟,一个简陋到可笑的“呼吸器”就成型了。那是一个连接着能源管和过滤装置的面罩。
他又用剩下的合金板,给自己做了一双简陋的、可以隔绝地面的“高跷”。
“好了,理论上,这个过滤装置可以中和掉90%的酸性粒子,剩下的10%,靠我的体质应该能扛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了我。
“至于你……”他犯了难,“你这个开放式的‘维生舱’,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我知道,该我出场了。
我不能再指望他那套“逻辑”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蘑菇会呼吸的话)。
然后,我调用了我自己的力量。
【菌丝化改造 (Mycelial Modification)】!
这一次,不再是攻击形态的尖刺,也不是修复形态的细丝。
而是……守备形态!
我扎根在机器人头盔里的菌丝,开始了疯狂的增殖。它们没有向外延伸,而是在我身处的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交织、压缩、融合!
很快,一层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坚韧菌膜,覆盖了整个头盔的开口,将我和我的土壤,完全地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护罩”!
这个菌膜,能过滤空气,也能隔绝腐蚀。这是我作为一朵蘑菇,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强的防御。
卡尔的眼睛,再一次瞪大了。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菌膜。
“致密、坚韧、具备单向通透性……我的天,这简直是完美的生物薄膜材料……”他嘴里又开始念叨起了我听不懂的分析报告。
“好吧,看来你的问题解决了。”他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自己那可笑的呼吸器,踩上了那双更可笑的“高跷”。
“跟紧了,盆栽。我们要一口气冲过去!”
他把我重新挂回腰间,然后,像一个英勇的……踩高跷的小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绿色的死亡之海。
一进入雾气,刺鼻的味道和“滋滋”的腐蚀声就将我们彻底包围。
卡尔的自制呼吸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嗡”声,过滤装置上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他脚下的高跷,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变薄。
他必须走得很快。
但“腐气之海”的范围,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呼吸器上的能源管线,因为承受不住腐蚀,爆出了一团电火花,彻底报废了!
“咳!咳咳!”
卡尔猛地呛了几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把扯掉没用的面罩,脸上瞬间就因为吸入了毒气而涨得通红。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肺部细胞受损12%……15%……】
他自己的大脑,在给他下达死亡倒计时。
完了。
他的逻辑,他的科学,他的计算……在绝对的、压倒性的自然伟力面前,还是失败了。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感受着他生命体征的飞速流逝。
我急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试图去“说服”他。
我脑子里的“太古菌群意识”,也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愤!
【又是这样!又是毒!那个该死的炼金术士!他的‘凋零之息’,毁灭了整整一个星系的生命之树!】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强行涌了进来。
我“看”到了一位穿着翠绿色长袍、如同精灵般的英雄,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过滤器,净化了一整颗星球的毒气,最终自己却化为了一尊枯萎的雕像。
那份为了拯救众生而甘愿自我牺牲的伟大,和被剧毒侵蚀每一寸肌体的巨大痛苦,同时灌入了我的意识。
【净化它!】
那个声音在咆哮。
我强忍着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将我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不再是仅仅保护我自己。
而是,向外!
我那层琥珀色的菌膜防护罩,突然融化了。无数根发光的、金色的菌丝,从机器人头盔里爆射而出!它们没有去攻击任何东西,而是像蒲公英一样,向四周散开,形成了一个以我们为中心、直径三米的绝对安全区!
所有侵入这个区域的绿色雾气,都在接触到金色菌丝的瞬间,被分解、中和,化为无害的、纯粹的水汽!
我为他,创造了一小片可以呼吸的天空!
卡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片由我创造的、纯净的空气,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法则层面的……物质分解?”他喃喃自语。
我没有理会他,因为我快要撑不住了。那个精灵英雄的记忆,像跗骨之蛆,在啃食我的意志。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着菌丝,卷住已经神志不清的卡尔,拖着他,疯了一样地朝着浓雾的对岸冲去!
终于。
在我们冲出“腐蚀之海”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撑不住。
金色的菌丝瞬间消散,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我感觉到,卡尔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菌盖。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我能听懂的、名为“感谢”的情绪。
“……辛苦了,小家伙。”
紧接着,他好像又补充了一句,充满了工程师式的、无可救药的执拗。
“……等我搞明白你的能量原理,一定给你换个钛合金的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