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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墟上的盟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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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朵蘑菇,正在被一个人类“审视”。
这种感觉很奇特。不是之前那只清道夫机器人冰冷的、数据流一样的扫描,而是一种……充满了困惑、探究、还有一丝丝危险的注视。
那个叫卡尔的工程师,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他的影子将我完全覆盖,仿佛一座移动的山。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像是两把最精密的手术刀,试图将我从菌盖到菌丝,从里到外,彻底地解剖开来。
说实话,我有点怕。
我刚刚才和他进行了一次灾难性的“精神链接”,他的痛苦和记忆,现在还像一堆乱码,堆在我小小的意识里,让我头昏脑胀。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想,他现在就能伸出一根手指,把我碾成一滩蘑菇泥。
“非碳基智慧生命……或者说,是一种具备高度精神感应能力的菌类共生体?”他终于开口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处理一个超出他CPU运算极限的难题。
“刚才的现象……可以解释为在极端应激状态下,你释放了一种高频的、携带生物信息的灵能波,强行与我的神经元产生了同步。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生物学原理,但……结果无法否认。”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菌盖。
我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的指尖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触碰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生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一样。
“你传递给我的信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子科学家的冷静开始出现裂痕,“关于‘守夜人’……利安德尔的画面……那不是幻觉。那种孤独感,那种站在瞭望塔上,被永恒的风暴包裹的感觉……我认得。”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通过我们之间那道还没完全断开的、藕断丝连般的【心灵菌丝】,我感受到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像深海的寒流,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利安德尔。守夜人。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一道已经结痂、却一碰就流血的旧伤。
我“看”到了更多破碎的画面。
两个年轻的男人,在一间乱七八糟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反重力引擎的算法吵得面红耳耳赤。
同一个男人,拍着卡尔的肩膀,笑着说:“你负责创造奇迹,我负责为你挡住所有想毁灭奇迹的子弹。”
最后,是卡尔从军方冰冷的终端机上,看到的那份阵亡通知书。
【利安德尔,帝国之眼,于‘静默边境’阻击战中,确认失联,判定为阵亡。】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脑子里那个英雄,那个站在高塔上、孤独地守望了万年的男人,是他的朋友。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三百年的朋友。
“太古菌群意识”这混蛋……它不是随便选的目标。它是在用卡尔内心最深的羁绊,来强迫他入伙!
卡尔缓缓地坐倒在地,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废铁,眼神失去了焦点。
他陷入了巨大的逻辑悖论和情感漩涡中。
承认这朵蘑菇说的是真的,就等于承认他最好的朋友可能没有死,而是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孤独地受了三百年折磨。
否认这朵蘑菇,就等于将这唯一的、荒诞的希望,亲手掐灭。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插进了自己凌乱的头发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一朵蘑菇……来告诉我这些?”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和我一样可怜。
我们都是被那个该死的“意识”选中的、身不由己的倒霉蛋。
他被强行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而我,则被迫承担了这份不属于我的悲伤。
【共情】的代价,再一次显现。
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我想要帮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安慰人。
我只是一朵蘑菇。
一朵蘑菇,在同伴枯萎的时候,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然后,用尽了恢复起来的一点点力气,催动了我的身体。
“噗。”
一小团孢子,从我的菌盖下,轻柔地喷了出来。
和之前对付清道夫时的【安抚孢子】不同,这一次,我将自己最核心的生命力,都注入了进去。
在我的意识里,我给它下达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治愈他。】
这不是物理上的治愈。
而是一朵蘑菇,能给予的、最纯粹的、生命层面的慰藉。
这些【治愈孢子】,带着淡淡的荧光,像一群有生命的小精灵,慢悠悠地飘到了卡尔的面前,落在了他的手背、肩膀和头发上。
卡尔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这些发光的小点。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因为他从这些孢子里,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想要让他“好受一点”的笨拙善意。
孢子渗入了他的皮肤,融入了他的身体。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身体的疲惫没有消失,手臂上的烧伤也还在。
但是,他脑海里那股因为回忆翻涌而带来的、针扎般的刺痛,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那颗因为巨大的逻辑冲突和情感冲击而狂跳不止的心脏,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就像一剂最温和的镇定剂,抚平了他精神世界里狂暴的波涛。
他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背,又抬头看着我这朵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小蘑菇。
“你……消耗自己的生命力……来治疗我的……精神创伤?”
他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这……这能量转换效率,完全不符合质能守恒……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的身体内部,有一个微型的、能够进行‘负熵’操作的生物引擎?”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他好像,感觉好一点了。
那就好。
卡尔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困惑、震惊、怀疑,慢慢地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了一种……无比复杂的决然。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利安德尔……‘静默边境’……瞭望塔……”他将这几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将它们刻进硬盘里。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背后的‘意识’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给我的信息,我收到了。这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他做出了决定。
我松了口气。看来暂时是死不掉了。
然而,新的问题来了。
卡尔绕着我走了两圈,皱着眉头,陷入了另一个沉思。
“那么,该怎么带你走?你的生存环境需要特定的湿度和土壤成分。直接把你拔出来,你的菌丝网络会受损,生命体征会迅速下降。把你连着这块地一起挖走?太重了,而且不方便携带……”
他像一个准备去野外考察的生物学家一样,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了如何“运输”我。
我:“……”
拜托,气氛能不能不要垮得这么快?我们刚刚才建立了一点点悲壮的、跨越物种的友谊啊喂!
就在我腹诽的时候,卡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已经报废的清道夫机器人身上。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机器人那圆滚滚的脑袋,发出了“砰砰”的响声。
接着,他抽出腰间的一把多功能军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清道夫的脑袋给卸了下来。
他将里面的线路和处理器粗暴地扯出来扔掉,只留下一个中空的、如同头盔般的金属外壳。
然后,他拿着这个“头盔”,走到了我面前。
“有了。”
他蹲下来,用军刀小心翼翼地、连带着我身下那一大块土,将我完整地挖了出来。他的动作很专业,尽量不损伤我任何一根菌丝。
然后,他把我,连同那块“生命之土”,一起移植到了那个冰冷的机器人头盔里。
他还很贴心地,从旁边的水洼里,捧了点水,浇在了我的土壤里。
“临时维生舱。等找到材料,再给你做一个带全光谱照明和自动喷淋的豪华版。”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坐在一个机器人的脑袋里,被这个奇怪的工程师捧在手里。
感觉……更奇怪了。
他将“我”这个盆栽,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现在,我有了全新的视野。我能看到他坚毅的侧脸,看到他腰间挂着的各种工具,还能看到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橙黄色的废墟。
“好了,不合逻辑的蘑菇变量。”卡尔拍了拍我的新家,也就是那个头盔,“准备出发了。我警告你,接下来不许再随随便便入侵我的大脑。如果有事,你就……你就晃两下。”
说完,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远方那颗半死不活的恒星升起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这颗垃圾行星唯一的、也是最破败的星港的方向。
他的背影,依旧孤独。
但不知为何,坐在他腰间这个金属头盔里的我,看着他被拉长的影子,和旁边我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我觉得,一个人的孤独,和一个蘑菇的孤独,加在一起,好像……就真的,没有那么孤独了。
我们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一个逻辑至上的天才工程师,一个除了放孢子啥也不会的倒霉蘑菇。
一个为了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三百年前的挚友。
一个为了回应那该死的、万古英雄的悲鸣。
失败者联盟,成员二,确认入队。
我们的下一站,星辰大海。
……但愿,我们能先找到一艘还能飞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