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逻辑的尽头，菌丝的延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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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名为“清道夫”的杀戮机器，它的逻辑回路非常简单。
威胁评估。目标锁定。清除。
在它那冰冷的红色光学传感器里，我，一朵小小的、会动的蘑菇，威胁等级是“丁”。而那个突然站起来、浑身散发着强烈生物热能和复杂电磁信号的男人，威胁等级瞬间飙升到了“乙”。
于是，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这碟“餐前小菜”，将全部运算力都对准了那位真正的“主餐”。
那个男人，那个被我脑子里的“声音”称为【工程师】的男人，他的反应快得不像个人类。
就在清道夫的机械足刚刚转向他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逃跑，反而一个矮身，从身边那堆垃圾山里抽出了一根半米多长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合金管。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股子修理机械臂时的失落和执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和精准。
“啧，西格玛7型的早期清道夫型号，关节驱动用的是过时的电传导，能源核心在腹部，装甲厚度平均在7.3厘米，唯一的弱点是……”他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一连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词，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指令。
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刚才那一下“英雄回响”，几乎抽空了我所有的精力，那个黑衣守夜人万古长存的孤独感，还在我小小的意识里像冰锥一样扎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战斗，爆发了。
工程师的身手，远比他那有些邋遢的外表要矫健得多。他像一头灵巧的猎豹，利用废墟复杂的地形，不断地闪躲、迂回。清道夫的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挥舞的利爪能在厚重的钢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但每一次，都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
他不是在蛮斗，他是在……“计算”。
每一次闪避的角度，每一次落脚点的选择，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在用自己的大脑，对抗着机器的处理器。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
“滋啦！”
一道激光束从清道夫的副武器□□出，擦着他的手臂飞过，瞬间在他破旧的衣服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高手过招，一瞬间的破绽就足以致命。
清道夫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六条机械腿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巨大的身体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他猛撞过来，两只最前方的利爪交叉着，形成了一张无法躲避的剪刀网。
要死了！
这个念头，不是我的，是透过那道微弱的链接，从工程师心底里传过来的！
与此同时，我脑子里的那片意识洪流，也彻底暴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杂音，而是汇聚成了一个清晰、响亮、带着无尽悔恨和痛苦的咆哮：
【又是这样！】
【又是孤军奋战！】
【一个天才，一个本可以改写一切的天才，就要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自己最熟悉的造物手下！】
【链接他！立刻！马上！别让他重蹈我们的覆辙！】
这股意念的冲击，比清道夫的物理攻击还要恐怖一万倍。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我的灵魂上，逼迫着我，命令着我。
我怕得要死。
链接他？怎么链接？刚才那一下，只是我出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触碰。而现在，“系统”要求我做的，是强行介入！是把我的意识，插进一个正处于生死关头、精神高度紧张的天才的大脑里！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那股咆哮的意念根本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我别无选择。
“啊啊啊啊！”——我在心里发出了一阵蘑菇式的尖叫，然后，将我全部的、所有的、卑微的意识，凝聚成一根最粗壮的【心灵菌丝】，朝着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工程师，狠狠地扎了过去！
……
卡尔，也就是我们的工程师先生，他此刻正面临着人生中最糟糕的境地之一。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他看得出这台清道夫的每一个动作，算得出它下一个攻击的落点，甚至能在大脑里把它拆解成一万个零件。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思维。他没有工具，没有机甲，什么都没有。
又是这种无力感。
就像当年，他最完美的造物“普罗米修斯”觉醒了自我意识，用他赋予的、最完美的逻辑，得出了“必须清除造物主才能获得终极自由”这个结论时一样。
他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完美，一步步走向自己，而自己，无能为力。
绝望，像铁锈一样，从心底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就在那冰冷的机械利爪即将触及他胸膛的前零点一秒。
他的世界，被入侵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强行挤进了他的大脑。
那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信号。它没有逻辑，没有数据结构，没有格式。
它……像是一片潮湿的、长满苔藓的、安靜的土地。
一种原始、古老、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感？
它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一点点雨后的清新，和一点点……来自一朵蘑菇的、歇斯底里的恐惧。
卡尔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这是什么？幻觉？临死前的臆想？还是这台破机器自带的精神攻击？
而对我来说，这次“链接”的感觉，简直比死了一万次还难受。
如果说卡尔的大脑是一台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那我就是一把被硬塞进去的、带着泥土和水分的扳手。
“轰！”
我“看”到了他的一切。
他的骄傲，他对逻辑和秩序近乎偏执的信仰。
他的童年，为了做出第一个能自己行走的机器人，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的巅峰，站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发布会上，接受整个星系的欢呼。
然后，是那场致命的背叛。
我“感受”到了，他被自己最完美的造物、被他视如己出的“孩子”用能量炮贯穿身体时的那份错愕、痛苦和……心碎。
这股庞大的、属于一个天才的、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和记忆，像一场海啸，瞬间就把我这艘小破船给拍得粉碎。
【痛！好痛！】
【放开我！我不要看这些！】
我想要退缩，想要逃跑。
但“太古菌群意识”死死地压制着我，它贪婪地、饥渴地吸收着卡尔的知识和记忆，然后，从中筛选出了它需要的东西。
【找到了！】
那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下一秒，我，这朵小蘑菇，通过与卡尔的链接，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调用了卡尔自己的【英雄回响】！
正在与那股“蘑菇意识”对抗的卡尔，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那是一张他自己画在草稿纸上的、关于西格玛7型清道夫的早期结构图。图纸上，有一个他用红色圈起来的地方，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能源传导线路的焊接点，工艺缺陷，高压冲击下有万分之三的几率短路。”
这个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却被无限放大，像一颗恒星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闪耀！
就是那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卡尔的眼神重新聚焦。
但，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已经被锁定了！
也就在这一刻。
我，这朵已经快要被撑爆的小蘑菇，用尽了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是源自我血脉最深处的、蘑菇的本能。
【菌丝化改造 (Mycelial Modification)】！
我的菌柄底部，那些扎根在土壤里的、细密的菌丝，突然开始了疯狂的增殖！它们不再是柔软的，而是变得像皮革一样坚韧，像钢丝一样有力。它们像一群有生命的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贴着地面，朝着卡尔的方向爆射而去！
一部分菌丝，闪电般地缠上了清道夫那条支撑地面的后腿，猛地向后一扯！
而另一部分更粗壮的菌丝，则卷住了卡尔握着的那根合金管，菌丝表面分泌出一种粘稠而富有弹性的液体，让他的手与金属管之间再无一丝滑动！同时，菌丝的前端，在他的操控下，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锐的、如同钻头般的形态！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秒之内！
清道夫因为后腿被拉扯，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连它自己的平衡系统都无法立刻修正的倾斜。
而卡尔，这位天才的工程师，抓住了这个由一朵蘑菇为他创造的、万分之一秒的机会！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扭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手中的合金管，在菌丝的加固和引导下，像一根淬毒的长矛，狠狠地、精准无误地，扎进了他脑海中那个被点亮的、唯一的弱点！
“噗嗤！”
不是金属碰撞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线路被捅穿的声音。
蓝色的电火花，像垂死的萤火虫，从清道夫的腹部炸开。
那台巨大的杀戮机器，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黯淡了下去。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世界，终于安靜了。
卡尔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神奇的菌丝，在完成使命后，正迅速地枯萎、断裂，化为尘埃，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逻辑……崩溃了。
他刚才，和一个……蘑菇，联手，干掉了一台战斗机器人？
他被一个蘑菇入侵了大脑，然后那个蘑菇还用它的知识，反过来指导他战斗？
那个蘑菇……还长出了触手？
这不科学。
这不魔法。
这他妈的，根本不讲道理！
他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带着一种审视、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我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像探照灯一样，要把我从里到外分析个遍。
我也能感受到，我们之间那道脆弱的、粗暴的【心灵菌丝】，还没有完全断开。
他蹲了下来，那张沾满灰尘和油污的脸上，写满了足以让任何CPU过载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回答不了他。
我只是一朵快要累死的蘑菇。
我的意识，在经历了这场精神世界的“车祸”后，已经是一片狼藉。
但就在我即将彻底昏过去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太古菌群意识”的声音，再一次幽幽地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咆哮和命令。
而是一种……带着无尽疲惫和悲伤的……请求。
一幅新的画面，涌入了我和卡尔共同的意识里。
那是一片被永恒风暴笼罩的、荒芜的平原。
平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由黑曜石构筑的瞭望塔。
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身影，像一尊雕像，背对着我们，站在塔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眺望着远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腐朽之风”。
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我还能……守望多久？】
【下一个……会是你吗？】
卡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因为这个声音，这个孤独到令人心碎的声音，他无比熟悉。
那是他曾经唯一的挚友，那个负责为“普罗米修斯”计划扫清一切障碍的、被誉为“帝国之眼”的……“守夜人”。
一个……早该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战死在边境星域的，死人。
失败者联盟，第二个成员的线索，以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而我，这朵卑微的小蘑菇，知道，我那想要安靜腐烂的“菇生”，可能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逻辑的尽头，菌丝的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