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菌毯之下，万古回响 ...
-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只是一朵蘑菇。
对，你没听错。不是什么化形成人的蘑菇精，也不是什么有着奇特血脉的神之遗孤。我就是一朵小喷菇，长在一颗被遗忘的垃圾行星上，一片生了锈的巨大星舰残骸的阴影里。
我的世界很简单。
头顶是冰冷的金属，它为我挡住了那颗半死不活的恒星偶尔投下的、过于暴烈的辐射。
身下是湿润的、混杂着机油和尘土的土壤。这里很安靜，只有风吹过金属废墟时，会发出的、像是巨人叹息般的呜咽声。
我的“思考”，不是你们人类那种复杂的逻辑运算。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感受。
我能“感受”到水分正在从土壤深处慢慢渗上来，那是一种满足的“喜悦”。
我能“感受”到身边的几株同类正在舒张菌盖，那是一种平静的“陪伴”。
我能“感受”到远处一只金属蝎子爬过，它的机械足发出的震动带着一种“烦躁”的频率。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靜靜地在这里，从出生到腐烂，完成一朵蘑菇短暂而完整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的世界，崩塌了。
那不是一种物理上的崩塌。那是一种……意识层面的、蛮不讲理的入侵。
毫无征兆。
前一秒，我还在享受着一片铁锈从头顶剥落，砸在不远处激起一小片尘埃的“趣味”。
后一秒，我的“脑子”——如果一朵蘑菇有脑子的话——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瞬间填满了。
那是什么？
是声音。亿万个声音。
有男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怒吼，有女人在星空下唱出的悲伤歌谣，有孩童在火焰里的哭泣，有老者临终前的释然叹息。
是画面。亿万个画面。
燃烧的星球，断裂的舰船，在虚空中无声飘浮的、破碎的机甲，一双因为永恒的孤独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只紧紧握着冰冷工具、布满老茧的手掌……
是情感。亿万种情感。
爱、恨、悲伤、喜悦、愤怒、绝望、希望、忠诚、背叛……所有这些我从未理解过、也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像一场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冲垮了我那由“湿润”、“安靜”、“陪伴”构成的、小小的精神堤坝。
【痛！】
这是我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一个概念。
不是被金属片砸到的那种物理上的疼，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撕裂的痛苦。
我感觉我的意识，这朵小小的、卑微的蘑菇意识，就像一滴被滴入滚烫油锅的清水，瞬间就要被蒸发、被同化。
我完了。我要“死”了。
就在我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洪流之中，一个最清晰、最沉重、也最疲惫的意识，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稳定住了我即将崩溃的一切。
它没有对我说话。
它只是向我传递了一个……请求。
一个无比强烈的、混杂着无尽悲伤和焦急渴望的请求。
我看到了一副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个昏暗的工坊，到处都是冰冷的、散发着金属气息的零件和工具。一个孤独的背影，正坐在工作台前，一遍又一遍地，试图修复一只……断裂的、小小的机械手臂。
他的动作精准而麻木，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失败”的绝望，和一种“我必须成功”的、疯狂的执拗。
【找到他。】
一个念头，不是我的，但却从我的意识最深处浮现。
【链接他。】
这……就是我的“系统”吗？
没有【叮】的一声，没有数据面板，没有新手礼包。
有的，只是一份不由分说塞给你的、承载着一个文明重量的责任，和一种不属于你、却让你感同身受的巨大痛苦。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危险就来了。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由远及近。一只蜘蛛外形的“清道夫”机器人，迈着六条锋利的机械腿，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它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无情的红光，显然，它把我这朵长在废铁上的“有机物”，识别成了需要“清理”的垃圾。
我吓坏了。
按照蘑菇的本能，我应该立刻喷出孢子，然后祈祷这阵风能把我的后代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现在，我做不到了。
我那小小的身躯，因为承载了过多的信息而僵硬，连喷射孢子的本能都忘了。
完了。这下真的要被当成垃圾铲走了。
就在那只“清道手”的前肢已经高高扬起，准备把我从土里剜出来的那一瞬间。
我的脑海里，那片混乱的意识洪流中，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划过！
那是一个站在万丈高楼边缘的黑衣人，他的脚下是无尽的黑暗，眼中却倒映着整片星空。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永恒的、警惕的孤独。他好像在这里站了上万年，只为了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危险。
【危险预判。】
【侧身。低伏。】
【三点一四秒后，它的关节会有一个零点零七秒的僵直。】
这些念头，冰冷、迅速、精准，完全不属于我！
但我弱小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忠实地执行了这个指令！
我的菌柄猛地向左一拧，整个菌盖几乎是擦着地面压了下去。
“唰！”
那锋利的机械前肢，带着一阵风，从我刚刚所在的位置，狠狠地扎进了土里！
紧接着，我的身体又自己动了！
就在它因为攻击落空而出现那个万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僵直时，我菌柄的根部，猛地发力，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带着整个身体朝侧后方弹了出去！
“轰！”
清道夫的另一只爪子砸在我刚刚翻滚到的地方，激起一片碎石。
我……活下来了？
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刚才那一瞬间的闪避，榨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而比身体的疲惫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冲击。
那个黑衣人的孤独，像冰水一样浇遍了我的全身。
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站在高楼边缘，看着文明生灭、星辰起落，却永远无法介入、永远无法安眠的无尽折磨。那份不属于我的痛苦，却像最锋利的刀子，在我的意识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这就是【英雄回响】的代价吗？
借用一次他的能力，就要承受一次他永恒的孤独。
这……太沉重了。
清道夫机器人发出一阵愤怒的“滋滋”声，似乎在为自己两击不中而感到程序错乱。它锁定了我的新位置，六条腿开始飞速移动，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我动不了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这一次，没有英雄的记忆再跳出来帮我了。
绝望中，我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蜷缩在更大一堆废铁下的身影。
是他！
就是我脑海里看到的那个、修理着机械臂的孤独背影！他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惊醒了，正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他离我很近。
他的身上，散发着和那段“请求”画面里一模一样的、那种混杂着傲慢、失落和疯狂执拗的气息。
【链接他。】
那个念头，再一次浮现。
这一次，我不再抗拒。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的意识，像菌丝一样，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延伸了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完全是出于本能。
我的【心灵菌丝】触碰到了他。
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内心。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熔炉，里面堆满了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灰烬。骄傲、背叛、自我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完美造物”的病态渴望，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反复灼烧。
他好痛苦。
而那个男人，那个“工程师”，也猛地一愣。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非常纯粹的、安靜的、不带任何恶意和目的性的……“存在感”。
就像雨后从岩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朵小蘑菇。
弱小，无害，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原始的生命力。
他眼中的警惕，出现了一丝松动。
也就在这一刻，我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感受到了他因为过去的失败而产生的剧烈焦躁。
出于一朵蘑菇最朴素的本能，我想……让他平静下来。
于是，我催动了我的身体，我唯一能熟练掌控的能力。
“噗。”
我喷出了一小团孢子。
它们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繁殖。它们只是带着我最纯粹的意愿——【安靜下来吧】、【没关系的】。
这团【安抚孢子】，乘着微风，飘到了那个工程师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仍有几颗肉眼看不见的孢子，落在了他满是油污的手背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内心那股灼烧的焦躁感，仿佛被一阵清凉的细雨浇过，竟然平复了些许。他眼中的疯狂和警惕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那是什么……蘑菇？”他低声自语。
也正是因为他这片刻的失神，他没有注意到，那台清道夫机器人，已经把目标从我身上，转移到了他这个更大的“有机物”身上。
而我，这朵刚刚拯救了自己，又用本能帮助了一个陌生人的小蘑菇，正瘫倒在冰冷的泥土里。
我的世界不再简单。
它变得无比巨大，无比沉重。
我的脑海里，回响着万千英雄的悲歌，我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寻找“工程师”的种子。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再是那朵只想安安静静腐烂的小喷菇。
我是“孢子”。
一个承载着过去的容器，一个被推向未来的……失败者联盟的，第一个成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菌毯之下，万古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