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别离》半渡春山

9、恋爱

　　冬十二月末，那天是他的生日，成了好事成双，凉了就过生日，当买给自己的礼物了。

　　程见微终于决定收网。

　　他约许初夏在跨江大桥见面，说有话要对她说。

　　夜晚，时钟指向八点，与初遇时间差不多。

　　雪花纷飞，桥上罕见行人，偶有车辆驶过，也是聊聊无几。

　　在桥的中央，许初夏静静站在那里，眺望桥的那边，目光穿透飘雪，看着远方的程见微缓缓向她走近。
　　他穿着白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底衫，银色的项链吊坠摇晃着，耳坠也搭配的十分好看，整个人成熟又干净的感觉，手里还捧着一束洋桔梗，花瓣上落着细碎的雪，在路灯下泛着温柔的光。

　　许初夏裹了裹身上的黑色大衣，毛绒帽子遮住耳尖，白高领衬得肤色如雪，发丝被风吹起。
　　两人站在雪夜桥上，一浓一淡，像一幅画，墨水与留白。
　　——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可就在这时，一位盲人老奶奶的盲杖突然横在程见微脚前，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在雪地上。

　　——砰
　　洋桔梗从他手中飞出去，落在雪泥里，花瓣瞬间被碾烂。
　　程见微愣了一秒，随后低骂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把盲杖捡起来还给老奶奶。

　　“抱歉，你没事吧？”他勉强维持着风度。

　　老奶奶摇摇头，拄着盲杖离开了。

　　程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束烂掉的洋桔梗，突然觉得自嘲起来。

　　多像他的人生。

　　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一塌糊涂。

　　他想——这次完了。

　　他以为许初夏会生气，会转身就走，甚至像他以前那些女生一样，嫌弃地骂他一句“废物”。

　　毕竟，连束花都拿不稳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这是他约会这么多次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每次都被她撞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对自己说句“算了”。

　　却突然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摔疼了吗？”许初夏的眼眸看着他，低声问。
　　程见微愣住了，她今天戴了浅色美瞳，漂亮、勾人，还干净，不掺杂任何杂质，他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带着些许灰尘和雪渣的脸，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没有嫌弃，没有嘲笑，没有愚弄，更没有打骂，只是纯粹的关心。

　　那一瞬间，程见微的心脏猛烈跳动，雪花纷纷。

　　美好的——太不真实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许初夏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程见微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口。

　　“许初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在一起吧？”

　　他本想说“我喜欢你”，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他此刻却不想用这句话骗她。

　　雪落在两人发丝上，寂静无声。

　　两人目光交汇，眼里只有彼此，许初夏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遗憾看着花，她却把花捡起来。

　　他看着她手里已经被摔烂的花，有些愧疚说，“那个……它已经……”

　　“没事，我回去做成别的，也有用。”

　　他说：“虽然花有点破损了，但……还有花。”

　　“嗯？”她疑惑一下，看着他，烟花四起，照在她的侧脸上，绚烂不已。

　　他低声说:“这是只属于你的烟花。”

　　这场烟花比初遇时那场更加绚丽，但这次烟花只响了半个小时，很短但绚烂。

　　他们静静的依偎在一起，他不需要说任何甜言蜜语，他第一次感受到轻松舒适的约会，不用背台词背稿子哄对方开心，只是静静的。

　　十一点，临走时，女孩给了他生日礼物，他没想到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也没告诉过她，她却主动送了礼物。

　　回到家后，迫不及待拆开了那份精致的礼物。

　　是儿时被父亲扔掉的限量版游戏人物手办，他以为是盗版或者复刻版的，看了看厂标和正版标志，他不禁雀跃起来。

　　猜到是她花重金收的或者她找原厂家重新做的。

　　那天晚上，程见微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许初夏捧着他脸时的表情。

　　——她怎么能那么温柔？

　　温柔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畜生，把干净的白纸撕下独占，现在又舍不得下笔。

　　半夜一点，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内心咒骂自己是个贱人，他从黑暗中摸出手机，点开和狐朋狗友的聊天群，看着两个小时前的聊天记录:
　　「兄弟们，搞定了。」
　　「卧槽！牛啊程哥！」
　　「赌局你输了啊程哥！最久的一个妹子啊。」
　　「发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时候带出来玩玩？」
　　「富家女是不是很听话？」

　　程见微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心里很不舒服，感觉自己的女朋友被调戏了一样，把手机扔桌上，他一个没有真心的浪子，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失眠导致的……他安慰自己，也警告自己不要投入感情。
　　翻来覆去，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重重敲下一行字
　　「她不是没有主见的乖乖女」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许初夏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弹钢琴，她说头像是她自己找画师约的，很可爱，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勾起。

　　朋友圈里全是练琴的视频和她上台的照片，明媚张扬，自信大方。

　　朋友圈没有关闭，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看完了她从2003年到2006年高中三年所有的朋友圈，视频号也看了。

　　——干净得不像话。

　　程见微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目的。
　　——利用她。

　　许家独女，织夏集团的继承人——多么完美的跳板。
　　可此刻，他却莫名有些烦躁，他翻来覆去，起身抽出床头的抽屉，从一堆瓶瓶罐罐里随手拿了一瓶，抽出几粒吞了下去，喝水，咽下，抽屉里，密密麻麻的药罐，有十几瓶已经空罐。

　　手机时间显示3:52分，关掉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不要太入戏，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全身而退。

　　他对自己说。

　　但每次和她在一起，他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当他看过去时，没有人。

　　他感到有些无聊，拿起手机，指尖在微信界面上随意滑动，浏览着存款、消息、简介直至朋友圈，最终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联系人一栏。

　　他轻轻一划，眼前出现了一串卡通女头，邀请他添加好友，验证消息清一色的“哥哥，我是某某某”，他理都没理，在联系人那一栏停留不到十秒钟就退了出来。

　　他看着存款发了呆，他自己偷偷开了家餐厅，没有人知道。
　　这个月的经营收益好低，税后才40多万，他叹了口气给员工们挨个发工资和食材报销，发完只剩下20万左右，他点开母亲的支付宝账号，转了10万，他再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药不管用了，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看见父亲在沙发上坐着喝茶，他穿着旧款衣服，故作乖巧地低着头，“爸，我要点钱买衣服。”
　　程厉瞥了他一眼，打量着他的衣服，叹了口气。

　　他低着头，眼睛偷偷瞥他的神情，程厉什么也不说，只是倒茶——喝茶。

　　他出了声:“爸——”
　　程厉拿出手机划拉几下，“败家子，别丢程家的脸。”
　　他欣喜若狂，赶紧谢了父亲，“谢谢爸！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他转身背对着父亲，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回到房间看着那个转账，五万元。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立即收款。

　　他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去那家餐厅巡视，客人不算多，也许是规模有点大，所以十几桌客人显得少。
　　正巡视着，他就看见玻璃窗外有一个女孩往里面看，那是——许初夏的好朋友，江小鱼。

　　他记得她，七月见过一次，学校也见过几次，不过他都没在意过。

　　他本想大大方方过去打招呼，看到江小鱼的脸色不太好，想起自己已经是许初夏的男朋友，联想到可能还要安慰他，浪费时间和口舌，说不定还得搭顿饭，顺道送她回家，最后还得跟女朋友解释，他摇摇头甩开这些画面，还是算了，他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他上车后就径直离开了餐厅，再也没回去过，他上车后，雷声轰鸣，振聋发聩，他吓了一跳，透过车窗望向天空，乌云密布，紧接着暴雨如注，打在玻璃车窗上噼啪作响，他摇上车窗，启动车子离开。

　　至于江小鱼，究竟找谁，他也不在乎。

　　回到家，浑身湿透了，他本想换了，想起自己有女朋友，拿起手机拍了个照，打下一行字「宝宝，今天好大的雨啊，我都被淋湿了。」
　　正好可以获得她的关心。

　　叮——
　　消息提醒响了三次，他进了浴室洗澡，拿起手机一看。
　　果然。

　　「啊……宝宝快换衣服吧，不要感冒了」
　　「给你点了姜茶外卖，待会收。」

　　他嘴角上扬，心里暗爽。

　　第三条信息却是「你看到小鱼了吗？她今天心情很不好，我没找到她。」

　　程见微想起餐厅外的江小鱼，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多费口舌，随手打下两个字:「没有」
　　而江小鱼此时，一直等程见微到夜晚。

　　她拒绝了服务生的邀请进来躲雨，一直门外等他，从白天到黑夜。

　　直到餐厅打烊，她回到家，把那本暗恋日记添了几笔。

　　『2006年，12月28日，大雨
　　我喜欢的人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了，我彻底成了一个局外人。』

　　在最后的句号里，墨水浸透了纸张，最后混杂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