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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哥哥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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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知道吗?我曾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爱上了你,家里贴着好多囍字,我低头一看,自己穿着西装,妹妹,你终于成了我的新娘,我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我终于走进我们的婚房,梦醒了,你的新郎坐在你身边亲昵地搂着你吻你,我只能笑笑给你们关上门,对你说一句——新婚快乐,妹妹。”
关于我爱你,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包括你,哥哥要把这个秘密藏进棺材里了,永远不让人知道,妹妹,我来找你了,下辈子见。
——爱你的哥哥×
——萧郅
1990年1月16日
除夕日,寒风钻进少年单薄的袖口,拥抱少年那清瘦的身体,让十岁的少年缩了缩身子。
嘈杂的街头上,一个苍蝇在老头的糖葫芦上飞来飞去,肆意品尝甜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吆喝着。
“卖新鲜的糖葫芦嘞!”
“瞧一瞧,看一看,刚做好的糖葫芦嘞!”
“卖糖葫芦……糖葫芦……八毛一串……”一个略显青涩的少年音跟着老头喊着。
老头瞥了一眼少年,眼神犀利,见他也是同行,大步走过来,抓住少年的头发往地上按,一脚踹他到地上使劲踢他:“小子,跟你老子抢生意!给我滚一边去!”
沾了泥的老式棉鞋缝缝补补,一脚又一脚踢在少年破烂的衣服上,落下一个个脚印。
少年抱着头在地上被他踹的身体颤抖着,糖葫芦靶子也被老头一把掀翻,倒在地上,少年护着怀里的糖葫芦靶子,才护住了一半没有脏,老头踢累了,就唑了一口离开了。
“真晦气,死扫把星。”这是老头临走前的话。
少年拍了拍自己的破旧的衣服,膝盖上的破洞又大了些,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把脏了的糖葫芦取下来放进袋子里,把干净的放好继续贩卖。
“糖葫芦…”小少年又试着喊了一声,嗓音低沉沙哑,像糊了一团棉花,好渴,可他一串都还没卖出去。
他拧开塑料水杯瓶盖,喝了一口水,也不敢喝太多,太奢侈,他还要卖一上午,现在才早上六点。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纸,一直沉睡到十点。
他饿的不行,买了一个便宜的干面包蹲在街边吃。
“喵呜~”一只橘猫窜到他的脚下,他捻了一小块喂给猫咪,猫咪却蹭蹭他的裤腿,想要他带自己回家一样。
他退后一步,不能给温暖,就不要给小猫希望了。
他想起小时候养的两条鱼和一只小狗,都死了,给了他不小打击。
他得出一个结论,他养什么就死什么。
他深知他这样嘴不甜,又穿着破烂的小孩,在同行里被歧视,在买家眼里也没有比其他人有胜算。
直到十点,微弱的阳光拨开乌云向他跑来,第一单生意来了。
是一个小女孩,他正想起身问她想要几串,给她介绍一下糖葫芦。
小女孩穿着崭新红色的新年衣服,脸蛋肉乎乎的,皮肤水嫩白皙,光滑地让人想捏一捏。
她踮起脚尖拿起他的糖葫芦就往回跑,嘴里喊着:“爸爸妈妈!我有新年礼物啦!”
他不禁有些无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算了,送她了,给她的可爱买单。
他看着她奔向一对年轻的夫妇怀里,他不禁有些羡慕,她同时可以牵着爸妈的手,她的父母看上去很富有,母亲一头红发大波浪,穿着明媚大方修身的红裙子,父亲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领口的扣子只扣了一颗,有些肆意不羁。
她的父母牵着小女孩走过来,递给少年一张十元的纸币:“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
他摆摆手打算说不用,却见她的爸妈还是塞了过来,说:“就当给孩子榜样,麻烦收下。”
他看着小小一只的小女孩,她拿着糖葫芦咬着,却因为没有牙,表情气鼓鼓的,太可爱了。他不再推辞,收下了,弯了腰,准备找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九块二毛钱。
他愣住了,再次抬头时,却见那个小女孩拿着小手帕递给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口不知何时染了灰尘,他的心随着女孩的动作颤动了一下,就那一瞬间,在心里生出了一丝丝温暖。
她的父母拉着她的手,亲昵地叫她宝贝,走了。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被这句话击了个破碎,也是,所有人都会离开他,就像他的父母,六岁那年,一场洪水将他的一切冲刷掉,包括他的大学梦,国企梦。
小小一只的他,独自一人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去注销全家六人户口,退了学,开始收拾仅剩的东西,寄住在村长家里,不到一个月,他听到村长夫妇吵架。
“你干嘛假好心带个拖油瓶回家啊!”村长老婆激动地摔东西。
“我这不是看他可怜嘛!”村长有些无奈。
“都是你,扫把星!我爸妈都要因为你离婚了!都怪你!”村长儿子这样说他。
村长夫妇因为他的到来每天在卧室里吵架,他在另外一堵墙站着,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家里鸡犬不宁,儿子也对他颇有偏见,他无奈四处奔走,开始赚钱,向村里的老人求教手艺。
后来才几经波折去了宜宁市卖糖葫芦,听说那里的人很有钱。
他来到这发现,真的好豪华,就是住不起房子,他只能睡桥洞、某个无人的巷子、地铁站、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进货,五点出发开始找好地方。
他并不知道早上几乎没什么人来买糖葫芦,只是一直信奉着大人们说的那句——早起贪黑赚钱。
以为早点起床一定能赚到钱,一定可以养活自己。
事实却往往很现实,并不是所有努力的人都有回报。
记忆的琴弦拨回现在,小女孩是今天的第一单葫芦,她快被父母拉走时,两只小脚却不动,跑回来抱着少年,说:“爸爸妈妈,我要这个哥哥,带回家吧!好不好?”
“哥哥,跟我回家好不好?”
少年愣住了,垂眸看着圆圆的脑袋,心被猛地撞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回家……回家……他的家呢?
走路还踉踉跄跄的,说话却很流利,他摸了摸她的头,妹妹真可爱。
一声妹妹,一生妹妹。
小女孩的父母拗不过她,便问他,你想不想跟我们回家?
他有点受宠若惊,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可以拥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和父母吗?
他抓着自己的衣角,紧张的点了点头。
女孩很高兴,小手牵着少年的手回家,声音清脆悦耳:“哥哥,我们回家!”
阳光正好,已经快十一点了,洒在他们的身体,微弱的影子跟着他们。
阳光晒去了他过去腐烂的人生,迎来新的人生。
他跟着女孩回了家,女孩对他很热情。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你为什么要穿这个衣服啊?】
【哥哥,糖葫芦可以给我吗?】
【哥哥,我这算是买断了哥哥以后的糖葫芦吗?】
【哥哥,钱很重要吗?你喜欢的话,我都给你。】
【哥哥,我好喜欢你】
他当了真,一句句回她。
【我叫……萧郅,不过以后就跟妹妹姓了,好不好?】
她甜甜地笑着说好。
往后,他的糖葫芦只给她做,他有一本专属于她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妹妹的第一次。
第一次学会穿鞋,第一次学会穿衣服,第一次学会洗澡,第一次学会洗头,第一次学会主动抱他,第一次起床就下意识呢喃喊哥哥,第一次亲亲哥哥的脸颊。
哥哥的糖葫芦,往后就被妹妹买断啦!
【1990年,1月16日,天气阴冷
有一个可爱的妹妹拿了我的糖葫芦,带我回家,她说以后我的糖葫芦她都包了。】
……
一声声妹妹里,她当真把他当哥哥,他却一步步看着她长大成人,教她吃饭,教她生活常识,教她读书认字,给她做饭,给她穿鞋,给她系鞋带,他骨子里就是低她一等,下意识地,迎合她,怕主人家生气。
他以为回家,是当下人的,就算是下人他也心满意足,感激涕零,但她真的把他当哥哥,让他睡两米的大床,不用他给钱,睡到自然醒,水果随便吃,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那天除夕夜,他拘谨地坐在许家别墅里,许家夫妇二人对他很好,大鱼大虾十几个菜招待他,妹妹极其热情,一直给他夹菜,还拿着她的可爱勺子一直喂他,他眉眼间露出开心的笑容,张嘴吃下了妹妹给的第一勺幸福。
她喂他一次,后来,他喂了她一千次,一万次。
许郅想陪她岁岁年年,小初夏,你是我命里唯一的幸运。
她甜甜地冲着他笑,他愣了神,她问他【哥哥,你的生日是多少啊?】
他沉默了一会说【哥哥不记得了】
她托着脸思考了一会,说定在第一次见面,除夕1月16日。
他点头说好。
她总是喜欢抱着一个画本画画,等他过去时,她就会神秘地藏起来。
“画什么呀?妹妹。”
“不告诉你~”
“给哥哥看看嘛,好不好?”
“嗯~不要。”
许郅跟她说话总是不自觉温柔起来,也学着妹妹的语气说话,被拒绝也不气恼,反而觉得很可爱。
【1990年,5月6日,天气晴朗
妹妹,生日快乐,又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妹妹真可爱,竟然生日愿望,许的是和我一直在一起。】
【1991年,1月16日,阴天。
妹妹才三岁,就学会给我准备礼物了,妹妹竟然把她最喜欢的小熊娃娃送给我,真的好可爱好喜欢啊。谢谢妹妹,你的娃娃我很喜欢,我会好好保管的。】
【1992年,6月26日,晴朗
妹妹有小秘密了,会防着别人了,看来她长大了,不过没关系,哥哥替你守着你的秘密,妹妹不怕不怕。】
……
她提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她说喜欢草莓,他便去买了草莓苗来种,也许是土地气候问题,种了三年尝试了无数次都没结出甜果,后来,他便包下一个草莓园,隔一段时间让人采摘回来,定草莓园前摘一些给妹妹尝尝,见妹妹喜欢,也就买下了。
他继续未完成的学业,一直送妹妹上下学,无论多忙,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他很聪明,期间四年没读书,他十岁直接从三年级开始,很多学校是不愿意的,但是许家作背景,也勉强同意了,他自己也很争气,落后了很多还能跳级。
后来,邻居家儿子宋钧熠常常找初夏玩,初夏上下学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经常吵架拌嘴,许郅起初还担心那小子欺负她。
妹妹八岁那年,夏日里和宋钧熠在院子里荡秋千,宋钧熠在后面推,她在前面笑的甜美,嫉妒又羡慕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手心被掐出印。
那年许郅快十六岁,他就在客厅里看着院子里的妹妹捧着蒲公英说非他不嫁,宋钧熠抱着她,二人许下终身。
妹妹年幼时,常常亲吻他的脸,常常赖在他的床上,两人形影不离,每天抱着哄着,她先越界,他却先动心。
他转身落了泪,自己不能肖想,不敢肖想,在他心里,她是公主一样的存在,而他,粗衣麻布还带着茧的手,抱她都怕她不舒服。
骑士和公主有可能吗?公主终究要和王子结婚的不是吗?而宋钧熠,就是那个王子。
许郅深知宋钧熠的性格,也早已看穿了他对妹妹的感情。
他就那样看着她,和别人许下一生,将来,还要看着她和别人结婚,离开自己,他不舍。
许郅十六岁那年,在房间里已经开始贴上妹妹的照片,不自觉收藏妹妹的一切,他在不知不觉中确定了自己对妹妹的感情,可这份感情,永远不见天日。
十七岁那年,他高考,志愿四十五个,只填了本省的大学,只想离家近些,再近些。
刚上大学,他开始接触金融,赚到第一桶金。
十八岁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件漂亮的婚纱,他用第一桶金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婚纱回家,一路上心跳的很快,回到家也没让妹妹看见,偷偷放进自己的衣柜里,裹着防尘罩的婚纱,手顺着裙身抚下,喉结滚动,他想象着某天她可以穿着这件婚纱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二十岁那年,房间的东西已经不够他装她的东西,他偷偷开了个密室,直通他的房间,把东西都转移到了密室,密室后来也堆满了她的东西,她所不要的玩偶、书籍、抱枕,都是他所珍视的宝物。
后来,他去办了一张只有她的电话可以接通的网线,这样,她的电话打来,他就可以立刻接通了,那是专属于她的电话线。
他二十岁那年,她十二岁,她和宋钧熠的感情愈发浓烈,父母也看出来了,于是在等妹妹回来时,父母在客厅里讨论着把宋钧熠和她的亲事定下来。
许郅听到这句话,脑袋的弦“绷”的一下就断了,仰起头努力憋回泪水,走到客厅若无其事地询问,父母告知给他们订亲时,他不紧不慢地劝说着妹妹还小,以后若是不喜欢退婚还麻烦,落人口实诸如此类的话,把父母说动了,于是母亲想亲自去问问初夏的意见。
许郅赶忙说,不用母亲费心,他自己去,毕竟……他和妹妹关系最好。
父母也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许郅宠妹妹,为妹妹未来考虑,还省心懂事。
许郅清楚地知道宋钧熠的傲娇嘴硬,而妹妹热烈直白,多次以宋钧熠的名义送妹妹礼物,让妹妹觉得宋钧熠对她存在热烈的好感,那年初夏十二岁,两家人即将谈成订婚,她打电话给宋钧熠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她想要明确的回答,不要父母强求。
果不其然,宋钧熠否认了。“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是爸妈的意思,要不是爸妈,我才不会……”
嘟嘟嘟——
她匆忙挂断了电话,不想听到那最后半句话,声音哽咽,眼里蓄满了泪水,埋在哥哥怀里哭着说不要嫁给宋钧熠。
他内心既窃喜又心疼,同时也觉得自己卑鄙,抱着妹妹的手却一刻也不松开。
两家人没谈成订婚,宋钧熠当夜跑来许家问初夏缘由,妹妹哭了一晚上,早就睡了,他拒绝了宋钧熠的求见。
滂沱大雨,宋钧熠心灰意冷,雨水拍打在脸上,坐在门口一夜。
之后,两人成了“死对头”,她不理宋钧熠,说讨厌宋钧熠,宋钧熠天真的以为她真的讨厌自己,她躲着他,无视他。
宋钧熠就开始捣乱,让她不顺心,她才开口骂他两句。
他们终于渐行渐远,许郅对妹妹的感情也愈发不可收拾,许郅起初以为妹妹对宋钧熠只是朦胧的依赖和好感。
直到他某次意外发现了她的日记和画画本,都是宋钧熠时,他的心坠入冰窟,整个人僵硬在那。
仿佛是拆散了妹妹最喜欢的人一般无措、痛苦,后来他良心过不去,宋钧熠也常拖自己送礼物给妹妹,他不得不承认,宋钧熠值得托付。
他才在中间缓和二人关系,整整一年,妹妹十三岁时才和宋钧熠和好如初。
但二人关系也不似从前了,没有以前那么大胆,反而妹妹变的含蓄了些,但他知道且确定,妹妹的感情没变。
妹妹中考结束后,父母追寻自己的梦想出了国,妹妹患上了分离焦虑症,晚上也睡不好,每天要哥哥哄,开小夜灯,对父母的离开产生恐惧,害怕棺材也怕与死人有关的一切东西。
许郅不厌其烦地一边工作,一边哄她。
他很愧疚,没有照顾好她,也很庆幸,她需要他时,他在。
她愈发依赖哥哥,许郅也很享受她的亲昵与依赖,即便只是亲情。
许郅的公司在他二十三岁时正式成立,取了名【织夏集团】
织夏…织夏,编织属于他的初夏,编织他幸福人生的初夏。
妹妹高中时,许郅也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做早餐,七点送她上学,一边上班一边打听妹妹学校近况,生怕妹妹在学校遇到同学欺负留下阴影。
直到许郅二十六岁时,妹妹十八岁,公司上升阶段,时常熬夜加班,忽略了妹妹的感情状况,导致妹妹与宋钧熠决裂,那夜,她哭红的眼,在宋家地上坐着,头发凌乱,滚烫的泪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也就不待见宋钧熠了。
他知道,妹妹想要的是,永远不松开她的手。她最恨别离,宋钧熠也放弃了她。
他以为她会慢慢走出来,却不想被她的学长程见微钻了空子,恋爱半年才发现妹妹被拐跑了,那夜,他彻夜难眠,去查程见微。
果然,不是好东西,转了妹妹五百万,还想要股份,还不干净。
许郅看到查到的资料,太阳穴气的突突跳,恨不得把程见微吊起来打一顿,许郅很快把真相都告诉了妹妹,没想到的是,妹妹很相信他,证据没拿出来就先红了眼眶。
又哭了一场,他看见她哭的时候心脏绞痛,好在果断分手了。
后来,他们又复合还订婚了,妹妹真的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真的要彻底离开他了,以后不能每天见到她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全程他没有说一句话,背过去的手心被掐出印,还要沏茶给长辈笑谈她的订婚宴。
他没有身份不同意,他的不同意此时只会让妹妹反感。
妹妹啊妹妹,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哥哥?
妹妹,你知不知道,你的订婚宴是哥哥最痛的时候?
哥哥无父无母时,寒冬零下十几度,心都没这么冷过。
妹妹,你好像有一种神奇的法力,一句话能让哥哥的心热烈似火,一句话又能让哥哥坠入冰窟痛不欲生。
如果可以,我多么想跪下求求你,回头看看哥哥吧,哥哥真的快忍不住了,哥哥好痛苦……
妹妹,救救哥哥吧……哥哥只有你了……
订婚宴上,他愣在原地,脑袋晕乎乎的,两眼一黑,后退一步狠狠撞倒了订婚宴的点心,成年人的崩溃就是还要蹲下来收拾好残局,眼泪从眼眶滚下落在手背上。
他不知道收拾了多久,直到订婚宴开始,他看着她的未婚夫给她献殷勤,看着后台的他们互相喂饭,幸福的笑容却刺向他的心尖。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什么都不能做……
餐桌上他还在张罗着饭菜和倒酒,所有事亲力亲为,不想出一点差错,即便,他不是这个订婚宴的男主,他转身撞见妹妹和程见微互相喂桃花酥,又热吻起来,许郅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戴着手套的手还在剥虾,本打算给妹妹的。他攥紧了手里的虾,有些变形,他扔进了骨碟里。
程见微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那点妹妹的唇釉,那是他不敢肖想的行为。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别人得到了,程见微搂着妹妹的腰,再次低头吻着妹妹的唇,许郅再也看不下去,转过身去,泪水滴落在地上,混入地板缝隙里。
他转身快步离开,泪水模糊了视线,险些撞到某个宾客,他只能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他的异样。
如果问起来,他还得编理由说,舍不得自己妹妹,以这可笑的,哥哥的,身份。
许郅失魂落魄回到家中,订婚宴都没结束,他不想继续了,外面的欢声笑语不属于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心里闷的火热,突然就一拳砸了房间的桌子,手破了,鲜血从手背的骨节流出,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露出了极为惨淡的苦笑。
他从密室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刀片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这样就解脱了吧?妹妹会不会因为哥哥出事,就不和别人结婚了呢?”
“她……应该会心软的吧?”
二十八岁的许郅还像小孩一样去用自己的生命赌别人的心软,他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手腕上的刀痕,手缓缓垂下,刀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泪和血滴一同坠落在地上。
他眼神空洞看向窗外,看向订婚宴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订婚宴的欢声笑语,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有一天他会真的崩溃。
他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心中涌上一股孤独感。
他多希望能像以前那样和妹妹一起看星星,和妹妹在院子里一起赏花听雨,一起练琴,一起看书。
可是现在她却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以后再也不能拥她入怀了,她的怀抱正在慢慢转移成另外一个男人的专属权。
他这辈子,最痛的是“哥哥”这个称呼,可他分明记得,那是他十岁时,满心欢喜的称呼,怎么二十八岁就这么痛呢?怎么就成了最痛的枷锁……
十五岁那年,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她才七岁啊,那时候他就在想,妹妹啊,慢些长大吧,哥哥不想你离开。
二十六岁那年,妹妹终于十八岁了,宋钧熠也离开了她。他像个小人一样一边窃喜一边心疼她,抱着她擦她眼角的泪,妹妹,你终于只有我了,多依赖我好不好?
就多看哥哥一眼吧……他承认他卑鄙,他嫉妒,他小人,他狭隘,也许是因为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吧,他的世界只有她,她的世界有千千万万的他她它。
妹妹曾说,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哥哥,可他并不觉得高兴,他想告诉她,我不想做好人,不想被道德伦理束缚,他想做她的爱人,一生一世,唯有彼此,永不分离,他对她的心意,从未动摇,从未想过动摇,即便没有结果,他也喜欢不上别人了。
因为……有一个太好太好的妹妹了,他再也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他彻夜难眠,准备了好多礼物,等天亮,等她醒,打算把密室的事也告诉妹妹,正视这段感情。
可是天蒙蒙亮时,他偏偏睡着了,梦里,他向妹妹告白:妹妹,我喜欢你!
喜欢的……要命。
妹妹惊恐的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可是兄妹!”
这句话成为利剑狠狠刺向他的心脏,他瞬间僵硬在那里,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兄妹……兄妹……又是他妈的兄妹!!他很想砸了所有东西,都毁了,绝望地……平静地……看着她再次爱上别人。
天旋地转,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衣服紧紧贴着他的背,让他浑身黏腻又窒息,他下床冲了个冷水澡。
来到客厅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好了,还是机械地给妹妹做饭。
她的世界有太多太多人了,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占最小比例的那个,永远都轮不到他,这么些年,喜欢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难缠。
某天,妹妹含笑问他:“哥哥,如果我谈恋爱了,你会怎么样?”
他呼吸一滞,一股酸涩感涌上心间,沉默良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哥哥自然会祝福你的……”
妹妹说:“那如果我结婚了呢?”
“结……结婚?”他的心脏猛地一痛,痛得无法呼吸,却还是强颜欢笑:“到时候哥哥会给你准备一份丰盛的嫁妆,看着你幸福。”
妹妹说:“那如果遇到渣男或者我老公变心了怎么办?”
他听完竟然是一丝窃喜,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那哥哥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妹妹又问:“如果我三十岁了,四十岁了,不再年轻了,还怀孕了,他在外面有年轻女孩了怎么办?”
他呼吸一滞,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仿佛受伤的是自己:“那他就别想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哥哥会让他……”
他光是这样想,都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妹妹请放心,无论你三十岁、四十岁,还是八十岁,哥哥那时候也许头发都花白了,走路也不稳了,也一定会接你回家,我们就一直在许家幸福下去,永远都不要离开彼此。
妹妹,我希望你能幸福,永远幸福。
哥哥一直在许家等你,只要你回头,你就会发现,哥哥一直在这,做你的港湾。
如果你的世界注定有雨,哥哥会做你一辈子的雨伞,伞下只有你,只护你。
陪你长大,陪你出嫁。
如果某天,只要你愿意进哥哥房间一次,你就会发现,哥哥对你的爱,早已溢满。
可他偏偏教了所有,唯独没教怎么看穿别人的感情。
这一点,她不仅没发觉他深沉的爱,也没发觉宋钧熠热烈滚烫的爱。
真是命运弄人……
后来,妹妹结婚前夕在江南旅游时,他不知道第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家里,喝的酩汀大醉,喝到天亮,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衣柜里的那件婚纱,永远不见天日。
直到婚礼前夕,他试图打电话给宋钧熠,联手阻止这场婚礼,宋钧熠在婚礼前两天收到消息,说一定会回来抢婚。
他内心狂喜,婚礼前夕还穿的西装革履,特地穿的衣服西装革履,比新郎还正,选了一辆跑车,打算里外接应宋钧熠。
婚礼前夕,让他坠入地狱的是,宋钧熠带来了一个噩梦般的消息,妹妹…出事了。
他疯了般冲出门,眼里布满血丝,她不敢想她有多害怕,只有加大油门,快点……再快点……
看到妹妹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狰狞的伤疤,他疯了般砸钱打电话让最好的医生让她修复,用最好的药,他害怕……害怕妹妹引以为傲的脸变成丑陋的模样,他不想看她掉眼泪。
他后来才知道,凶手是程见微的父亲,他正想去找程见微:“程见微呢?!王八蛋!”
他想好好问问程见微……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妹妹伤心
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
为什么不保护好她
为什么总是让她掉眼泪
为什么每次带来的伤痛都是他……
宋钧熠说了句:“他在停尸房。”
他愣住了,怒火被一桶冷水瞬间浇灭,他后来看到妹妹醒来后,不敢多说话,喉咙哽咽地不敢多说一个字,怕突然崩溃,让妹妹更加伤心,直到和妹妹亲眼看到程见微死的惨不忍睹,妹妹哭的撕心裂肺后,他也有些兔死狐悲,一边压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安抚妹妹,心痛的无法呼吸。
妹妹啊,不要再哭了,哥哥心好痛,以往,你都是笑着的。
程见微死后,妹妹变了一个人,经常回他们的婚房,还出现幻觉幻听,他就那样看着妹妹失心疯,一会哭一会笑,许郅无数个夜晚都要去她的房间确认她真的还在,还活着,他才安心,他害怕她殉情,她太年轻,结婚当天新郎死去,这种打击她承受不住。
无数个难挨的夜晚,他的心情无比沉重,每日给妹妹涂抹脸上的药膏,熬药给她喝,给妹妹请假挂学籍。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患上了抑郁症,曾经……我以为,抑郁症这个词,和我的妹妹,永远无关,她的世界永远是幸福的。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患上抑郁症,唯独不可能是她,可偏偏是她。
他拿到报告后,率先掉了眼泪,砸在“重度抑郁”的字眼上,妹妹,我是罪人。
是我没有让你幸福,是我的疏忽让你遭遇不测,是我让你所遇非佳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有罪,请全部反噬在我身上吧,放过我妹妹……
唯物主义的他,开始频繁去了菩萨观音庙,为她祈福……一步一跪在阶梯上求菩萨保佑他的妹妹。
他带着她的照片去了寺庙,山路崎岖,今生走过了所有弯路,往后平安顺遂吧,我的宝贝妹妹。
所有的伤痛,哥哥替你扛,哥哥是你的伞,伞下是你,至于你想和谁同行,哥哥都答应你了,只要你幸福,哥哥绝不会再破坏。
程见微,许家未过门的女婿,妹妹也认定了他吧,所以他把他的墓碑转到许家私人墓园了,也算是保护过妹妹的人。
陪妹妹一步步打官司,她比他想的还要坚强。
妹妹二十三岁,妹妹终于好了,她认清了程见微死亡的现实,偶尔会去墓碑看他,我在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她独爱白茉莉。
那天,阳光正好,他看着她拿着茉莉去墓碑,送君茉莉,愿君莫离,妹妹你还在想他吗?
那年的冬天,官司成功,她送了程见微芍药,定情之花,她还放不下他。
妹妹从一百多斤瘦到七十五,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有他没日没夜研究食材配菜,购买进口补品,工作搬到家里,二十四小时守着她。
妹妹二十五岁初,妹妹说想去公司看看,我带着她去公司了,同事们都很开心,妹妹也买了不少东西。
她终于笑了,也会心疼哥哥了,会帮忙做家务,也会给我冲咖啡。
妹妹二十五岁末,妹妹打算去江南,也好,散散心吧,宋钧熠也在。
某天深夜,发给妹妹的消息,十点四十四分断了回复,他抱着手机睡着了,梦到妹妹说自由了,不再困在二十岁的雨夜了,程见微来接她了,让哥哥好好活,幸福的活。
他猛地惊醒,最后还是来晚了。
抱着妹妹,真正感受到冰冷的温度时,脑袋是一片空白的。
直到开车带着她的尸体回家,一路上都在做心里建设,后座上,许初夏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每一次目光触及那张苍白的脸,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太痛了,他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试图缓解,缓解无果后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的心脏,他想放声大哭一场,忍得喉咙发疼。
“再陪哥哥一会儿,就一会儿……”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雨声中。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去殡仪馆,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哀求:再多留她一刻,哪怕只有这一夜。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冰封。
可这不太实际,他摇了摇头,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告诉了爸妈,一边操持葬礼一边安抚爸妈,宋钧熠负责通知亲戚朋友,这一幕,他从未想过,参加第一场盛大的葬礼,是她的。
他记得儿时家人去世,连葬礼都没有,也就平平淡淡,那时候,自己一滴泪也没掉,只是去销户办理很多手续。
葬礼上听着那些人的安慰,他只觉得烦躁,连点头都不带的,把妹妹喜欢的花和娃娃都给妹妹陪葬,唯独留下了一个她的贴身娃娃,以后代表她永远陪他。
直到火化时,电子荧幕显示【许初夏 火化中】他的心猛地一痛,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直到状态跳转到【火化完成】,他的心瞬间死寂了,心如死灰地伸手接过骨灰盒的那一瞬间,那是她最后的温度,骨灰盒壁还残留着余温,他贪婪地在车上脸贴着骨灰盒,感受她最后的余温。
车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雨水模糊了车窗,泪水模糊了双眼,雨水敲打在车窗外,在这里却成了死亡交响乐般刺耳。
妹妹说最怕死亡了,怎么可以比哥哥先走了呢?
在这黑黑的四方盒里,妹妹一定很害怕吧……
哥哥会一直抱着你,不会让妹妹感到害怕,妹妹,我们回家……
这次,轮到哥哥说那句——“我们回家”。
从初见的她牵着他的手说:“哥哥,我们回家”,到最后的他捧着骨灰盒说:“妹妹,我们回家。”
陪她长大,陪她出嫁,陪她出殡。
家里后院还有她的秋千,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她的房间里还留着她的气息,他扑向她的床,整个人埋进她的枕头里,肩膀颤抖着。
直到第二天早上,许郅起身做好早餐,习惯性地走向妹妹的房间,抬手敲门:“妹妹,吃饭了……”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回应。餐桌上,他依然摆了两副碗筷,机械地往对面碗里夹菜——都是她爱吃的。
筷子悬在半空,他突然崩溃,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沿无声地哭泣。
夜晚一个人入睡时,他想起初夏十二岁那年,因为看了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让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哥,我能不能跟你睡?就今晚……”那晚他宠溺笑她胆小,却还是让出一半床位,兄妹二人互相依偎着取暖。
那晚,她讲了一夜的话,他还嫌她唠叨让她快睡觉。
记忆冲回20岁那年,12岁的妹妹问他:“如果我死了,哥哥会怎么办?”
他分明说的是:“好好活下去,替你照顾爸妈。”
每当他想结束这一切时,他都想起妹妹梦里的话:哥哥,好好的活,幸福的活。
好好的……幸福的。
太难了。
妹妹,你说要一起去北方看雪……哥哥那年不该因为公司的事食言的。你回来陪哥哥过三十三岁生日好不好?哥哥快三十三岁了,你回来看看哥哥啊……
他每天醉生梦死,躺在沙发上,家里凌乱不堪,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走路也开始沉重起来,后来,他连穿鞋子的力气都没有。
你答应过哥哥,会和哥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你食言了。
哥哥也食言了,承诺的主人不在了,承诺也就作废了。
一月十六日,许郅终于三十三岁,在没有她的第24天,他整个人憔悴不已,仿佛心被挖空了一般,
冬日的一个傍晚,许郅打理好了一切,甚至设置好了三个小时后发送给爸妈的离别短信,股份钱财全部转移,带着骨灰盒来到一个漂亮的湖边。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初夏总爱在这里捡漂亮的石头。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波纹,一圈圈涟漪像年轮。
冬天相遇,那就冬天结束吧。
许郅脱下外套,小心地包裹住骨灰盒,然后一步步走入湖中。水很凉,锥心刺骨的痛,渗入皮肤里,但他感觉不到。怀中的盒子变得沉重,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哥哥来陪你了……”他轻声说,仰头看向天空。最后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温柔地笼罩着他。湖水没过胸口时,许郅闭上眼睛,仿佛听见初夏在远处呼唤他的名字,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时那样。
“找到你了,哥哥。”
一个圆石头在湖边上不停地转动着,像一个小孩在跳舞,永不停歇,梦回孩童时期,他牵着妹妹的手在院子里跳舞,妹妹笑的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