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她又是谁的青春 ...

  •   二十四岁的冬天,她再次站在法院前,左手戴着程见微的黑曜石手链,右手握着骨灰布袋。

      律师的声音透过话筒,声音仿佛在她耳边陈述,整个大厅都在回响着他的痛。

      一张张现场照片被举起,像一场无声的凌迟:扭曲变形的车身,长长暗褐色的拖行痕迹,散落在马路的红色婚服那块纱。

      尸检报告的照片,文字冰冷,描述滚烫——车轮不止一次碾过那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三次刀伤,每一处都深及内脏,避开了所有可以迅速解脱的要害,仿佛要让死亡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痛苦得以充分蔓延。

      报告里那些“旧伤”的记述,那不是一朝一夕的暴怒,而是长达十余年、浸透在每日每夜里的酷刑。烟蒂在幼嫩皮肤上烫出的焦痕,层层叠叠,有些甚至覆盖在更早的疤痕之上。肋骨曾多次断裂,愈合的形态扭曲怪异。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毒蜂在颅腔内冲撞,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但再一次听,还是会心痛到眼酸。

      她不想听,每一个字却都精准地钉进心里。她只能死死攥紧那只布袋。一次又一次的开庭,就像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个名叫程见微的男孩的人生,那些被踩碎、被灼烧、被折断的年月,血淋淋地摊开在刺眼的灯光下。

      直到那个声音终于落下,锤音清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被告人程厉犯故意杀人罪,原告证据充足,证据确凿,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一锤定音,一切尘埃落定,她才终于瘫坐在椅子上,眼角滑落一滴泪,晶莹滚烫。

      程见微,春天快来了,你再也不会老了。

      她缓了好久,才站起来,她终于带着判决书到程见微的墓碑前,放下一束鲜花,这天她收拾了自己,穿着白色大衣,那件是他们确定关系那夜穿的衣服,围巾也是,她恍惚间才拿起那把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却发现有了白发,索性她就染了银发。

      “坏人都伏法了,你还是不肯入我的梦,好小气,你是不是嫌弃我变丑了?”她在墓碑前蹲下抚摸着自己满是疤痕和褶皱的脸,自言自语道。她抚摸墓碑上他的名字,可她的手却没有丝毫灰尘,其他墓碑已经染了尘,唯独程见微的没有,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干净。

      她跟他说了很久的话,怪他四年都不入自己的梦,可语气里全是自责与愧疚。

      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有些湿冷,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呵……真没出息,每次来见你,总是把负面情绪传给你。”她自嘲道,“你生前就说……你把负面情绪传给了我,现在倒是我传给你了…”说着她就冷笑一声,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在哭泣。

      她陪他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她讨厌的冬雨再次降临,她的伞撑了起来,这次,是她倾斜着他。

      直到这场连绵的雨小了,她才往回家的方向离开。

      脚步沉重,眼前雾蒙蒙地,染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也开始变得雾蒙蒙的,回家路上遇到了死对头沈知婳在看涨潮的江水。

      她有些疑惑,正想抬脚离开,却被沈知婳叫住:“喂……讨厌鬼!”

      她没有停住脚步,撑着伞继续走,却听到她下一句:“你食言了!”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沈知婳在雨中的身影,许初夏有些疑惑地看着沈知婳。

      沈知婳自顾自地走到她的伞下,一把扯掉她的帽子,她看着眼前鲜活靓丽的沈知婳,顿时自卑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垂眸拿沈知婳手里的帽子,沈知婳拿着帽子的手背着,开始一顿输出:“讨厌鬼!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五年之约,只有我上台了,你呢?”

      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才恍然间想起19岁的那个夏天和那场不服的比赛。

      她没有说话,沈知婳气冲冲地说:“还是我第一,不过没有你,我赢得不爽啊!这算什么第一!”

      她笑了一声,看到沈知婳的外套沾了雨水,伞微微倾斜向她:“拿了第一还卖乖?来跟我炫耀的?”

      沈知婳“哼”了一声,说:“谁炫耀了!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去?我都练了五年了!就为了压你一头!结果没有你这个对手,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最后三个字说的很轻。

      许初夏还是听到了,跟沈知婳一起向前走:“难过什么?难过没有压到我啊?可惜,我现在不想弹琴了。”

      沈知婳急眼了:“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弹钢琴了吗?难不成…你学你偶像拉小提琴了?”

      她释然一笑:“小提琴…也没有练了,最拿手的钢琴我也四年没碰过了,所以我肯定不如你了,你赢了。”

      沈知婳眉头一皱,树下的两人并肩在路边走着,风沙沙作响,她握着伞的手有些扶不稳。

      沈知婳的手轻轻搭在伞柄,把伞倾向前方挡风,“这算什么我赢了?你看看你!头发都白了,学也没上了!学校里……大家都很想你啊,毕业照也没拍!”

      她恍惚间想起自己没有修完的大学生活:“是啊……挺遗憾的,都过去这么久了啊,大家都过得好吧?”

      沈知婳带着遗憾地说:“好个屁啊,先是宋钧熠走了,程学长也走了,你也休学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鱼的,后面也没来上学了,毕业证都是同学代领的,不过你的毕业证,好像被你哥领了。”

      沈知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许初夏一旁点点头,静静地听着。

      “你别说,你走了之后,班上都死气沉沉的,你那些追求者啊,可都视你为得不到的白月光呢!很多暗恋你的人还没表白呢,你就请长假再也没回去,暗恋戛然而止。就像我发小,平时一声不吭的,开学就注意到你了,他也暗恋你很多年了,最后微信都没加到你的。后来我发现……你确实是有让人怀念的本事。”

      许初夏闻言,也只是轻轻一笑,一笔代过这么些年所有爱恨情仇。
      “是嘛……谢谢大家还想着我,不过都毕业两年了吧,大家都忘了吧。”

      沈知婳有些激动地说:“忘了?怎么可能?前段时间同学聚会,大家都想请你,结果意外知道程学长的不幸,大家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江小鱼也说要工作,宋钧熠也不来,你们四个啊,真的是很让人讨厌啊!”沈知婳说着说着自己又生闷气。

      许初夏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有些恍惚了,扫了大家的兴了。”

      沈知婳把帽子戴在她头上,给她整理了一下发丝:“喂…你怎么变这样了?我记得你很高傲的,现在跟我说话都低着头。”

      许初夏沉默了。

      沈知婳看出来后也不再继续,好奇地问:“对了,你那个好朋友呢?我看她经常打工,人丁点大,天天打工,都瘦成猴了。”

      她平静地说:“死了。”

      沈知婳愣住,倒吸一口气:“怎么突然…?”

      “被他爸…活活打死了。”

      沈知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说:“害……人啊,离别才是终点,程学长呢,已经是四岁的小孩了,肯定在幸福的家庭里了,江小鱼肯定去有钱人的家里了,肯定幸福着呢,倒是你……注意身体才是。”

      许初夏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骨,下一秒沈知婳就握着她的手腕,嫌弃地说:“啧啧啧,你这身体,我一看就猜得到多少斤,我就是一直保持体重,但你减肥减得这么狠的,我还真佩服,说吧是不是八十了。”

      许初夏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还挺聪明,差不多,七十五。”

      沈知婳双眼骤然睁大,伸手握住她的一缕发丝,又拉开距离看了看她的身体:“我的天哪,你不要命了吗?你看看你的头发,都枯了,你看看你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朵枯萎的花!”

      她无奈笑笑,沈知婳无奈摇摇头,又掏出手机给她:“喂,许初夏,加个好友呗?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想加你好友,是我那个发小,喜欢你四年了,他一直想着你呢。”

      许初夏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帮我谢谢你发小的喜欢。”

      沈知婳“哼”了一声,带着不甘心的语气说:“他喜欢你四年了,一直都关注着你,你之前高中桌上的糖,也是他给的,还有很多,他做了很多……”

      她有些疑惑:“都毕业这么久了,怎么跟我说这个?”

      沈知婳垂眸苦涩笑了:“我只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淹没在你的青春里,他也曾是我的青春,我知道他暗恋的感觉,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他叫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许初夏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很快到了分叉路口,许初夏跟她告别。

      “再见,对了,谢谢你发小的喜欢,祝你们余生顺遂,事事如愿。”

      沈知婳挥挥手,笑了笑。

      真是个讨厌鬼,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分开,就说的跟以后不见了一样,两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从此诀别。

      冬天的街道堆满了停靠的车,雨已经停了,宜宁的冬天总是带着刺骨的风,吹的人脸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半张脸埋入围巾里。

      江上白茫茫一片,风过后,天气又酝酿着闷热的气息,裹着湿润的雾气,浮云压着宜宁市,她心里不禁有点烦躁这种鬼天气,总是反反复复。

      她拢了拢衣领继续向前走。

      不知不觉走错了路,她忘了回家的路了,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想着自己要去哪,为什么来这里,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润了。

      直到一道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妹妹!

      她回头一看,许郅微喘着气向她走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许郅已经把手里的衣服披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手心很温暖,她的手却很冰冷,冷的人心颤,怎么也捂不热,许郅却从小捂到大。

      她本想道歉自己又给哥哥添了麻烦,抬眸却撞见许郅心疼的眼神:“怎么跑到这了,外面这么冷,多穿一点。”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明明自己穿了很多的,却看见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而已。

      她努力回想自己出门前的行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到家了。”许郅松开了她的手,照常为她换鞋,他的手握着她纤细的脚踝,还带着淡淡的青筋凸起。

      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可她却觉得很冷。

      愣神之际,自己已经走到沙发上坐下了,许郅端着冒着气的热水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坐在小矮凳上,试了试水温,把她的双脚轻轻放进水里:“烫吗?”

      许初夏机械地摇了摇头,热水漫过脚背,许郅轻轻卷起她的裤脚,蒸腾的热气熏的她发涩,她背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不知不觉中还是湿润了。

      许郅倒了水后,去厨房盛了碗粥,金黄色的粥上带着枸杞和银耳,她眉头微蹙,轻轻推开:“我不想吃。”

      许郅哄着她:“乖,就吃一点,你太瘦了,要多补补,风一吹就倒了。”

      她还是无动于衷,看着窗外的枯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吃饭都懒得吃了。

      许郅看着她说:“你想让哥哥心疼死吗?”

      她愣住了,才回过神,眼睛从窗外移向眼前的哥哥,只见他眼眶有些红了,她才张嘴吃下他喂到嘴边的粥。

      他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她低头顺从地吃,甜意漫过舌尖,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吃甜食了,甚至很多个午后,哥哥做的糖葫芦,也被她忽略了。

      她忽然觉得很愧疚,但确实吃不下了:“哥……”

      许郅没有说话,把暖水袋塞她手里,然后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那碗粥。

      窗外早已拉下帘幕,亮起了一盏盏霓虹灯,她看着霓虹灯又发了呆,之前觉得这么温馨的画面,现在觉得怎么这么枯燥?她想,好像生活不过如此,枯燥无味,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走路都嫌累。

      吃完了粥后,许郅把碗放在一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拿着药从房间里出来,她说了句:“哥…我不想吃了,好苦……”

      许郅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久,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的眼里泛起了水光,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放下药瓶,坐在她身边,伸手抱住瘦弱的妹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