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别离》半渡春山

27、回光返照

　　冬过春来，在她的25岁年初，枯木一夜之间遍布绿叶，唯有她还困在二十岁的冬末。

　　那年她幸福地敬酒，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她孱弱的身子骨走进这满园春色时，俯身轻闻院子里芍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折一支芍药捧着花走出了院子，一路上春意盎然，路边争斗的花染了晨露，明媚的春光撞了个满怀，亲吻她飘起的发丝。

　　她捧着花一路走到墓园那座她常轻抚的墓碑，她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蹲在墓碑旁，自言自语道:“宝宝，昨天看了一本书，《毛诗传笺通释》里一句‘以勺与约同声，故假借为结约也’，芍药是定情花，哎呀，虽然我们早就定情了，不过现在算补给你了，下次，我一定带更多好看的花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芍药，情有独钟，难舍难分。

　　她蹲在墓碑前，每次都说一堆最近的事，说到她累了才回家，这次也不例外，直到正午的太阳如烈火般烤着她，她才站起来，低血糖眼前一黑，下意识扶住程见微的墓碑，她轻轻一笑:“谢啦！你又一次护住我了。”

　　随后跨步坦然离开了墓园，刚转身背对着程见微的墓碑，她的嘴角抽搐两下，撇了撇嘴，眼角滑落一滴泪，她仰起头，细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在她的脸上，形成点点斑驳。

　　抽出的新枝像打开春天的一把钥匙，光影交错间，阳光拥抱了她无数次。

　　晒久了，她的后背都冒出了些许汗，碎发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挡着脸跑回家。

　　她回到家后，不再依赖许郅，等许郅过来换鞋倒水，许郅从书房里出来，愣在原地，苦涩不已，转身回了房间，许郅敲响她的门，得到妹妹的应允后，进了她的房间，脚步也只是在门口，没有进去，声音带着些许卑微和讨好:“妹妹，哥哥记得你最喜欢冬天了，哥哥带你去看雪好不好？”

　　“哥，我不喜欢冬天了。”

　　许郅愣住了。
　　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许郅的眼角偷偷湿润。
　　25岁的秋天时，宋钧熠拿着两张烫金的票咋咋呼呼跑进来:“许初夏！你猜我拿到谁的票了？”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谁啊？”

　　宋钧熠把票递到她面前：“姜唯羲的告别巡演，最后一场。”

　　许初夏怔了怔，伸手接过。门票上印着姜唯羲的侧脸，眼神沉静而温柔。

　　“我记得你很喜欢他。”宋钧熠说，“案子结束了，出去走走吧。”

　　许初夏低头看着门票，指尖轻轻抚摸上面凸起的烫金字迹。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程见微曾经一起去看姜唯羲的音乐会。

　　“为什么是演唱会了？他从来都不开演唱会。”许初夏疑惑。

　　“不知道，最后一场了，这次后，他要消失在公众视野了。”

　　“为什么？”
　　“退圈。”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

　　音乐会当天，宋钧熠开车来接她。

　　许初夏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些，但眼底仍有一抹化不开的沉寂。

　　场馆外人潮涌动，粉丝们举着荧光棒和灯牌，兴奋地交谈着。许初夏站在人群中，忽然有些恍惚。

　　“还好吗？”宋钧熠低声歪头问她，身上不知何时也有了清新好闻的香水味。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场馆。

　　他们的位置在前排，能清晰地看到舞台。灯光暗下来的瞬间，全场安静，只剩荧光棒如星海般闪烁。

　　一束追光落下，姜唯羲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谢谢大家来听最后一场演出。”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今天这场演出，送给我逝去的爱人，也是我的妻子，即便她不在了，我也带着她的爱一同登上我爱的舞台。”

　　琴声响起，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许初夏僵在座位上，耳边嗡嗡作响。她不知道姜唯羲的妻子已经去世，就像她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和她一样，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着。

　　姜唯羲开始唱歌，嗓音沙哑而深情:
　　【你走后，四季都像冬天】
　　【我数着日子，等时间将痛楚磨成怀念，等明月重还我心】

　　许初夏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宋钧熠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她的眼眶泛红，安静地感受着姜唯羲的每一个音符流出的爱。

　　台下的粉丝大多都听出了姜唯羲藏在音符的爱，不禁落下了热泪。

　　歌词字字句句都有“明月”二字，她起初还以为是他的妻子去了天上，他与她共赏明月，结果宋钧熠说着他们的故事:“他妻子叫明月，年初刚去世。”

　　她瞬间愣住了，血液在此刻犹冻住般停顿，她本以为是共赏明月，借一轮明月寄相思，没想到他的妻子才是他的明月。

　　她苦涩一笑，突然觉得爱情的水真深，爱你的人为你撰歌奏曲，怕你痛不让生孩子，不爱你的人强迫你生下孩子，还说这是结婚后你价值提现的事。

　　音乐会结束后，宋钧熠带着她去后台，再次与姜唯羲碰面，这次他的无名指戴上了戒指，眼里也变得柔和了些，多了些世俗的情爱与眷恋的温柔，脸上闪亮的妆容也掩盖不住憔悴的脸庞。

　　姜唯羲坐在后台化妆间喝水，听到宋钧熠和许初夏的声音后缓缓起身走过来迎接。

　　“唯羲，这是我…朋友初夏。”宋钧熠熟练地介绍着。

　　姜唯羲轻轻点头，看到许初夏的银发有些愣住，对上视线时，眼神也变得没有往日的灵动，两人似乎都看穿了彼此的心事:“你好，又见面了。”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也很轻，不复往日的热情:“你过得……还好吗？”

　　随后又轻笑了起来，许初夏垂下眼眸，轻声说:“姜老师……你说25岁会有幸福和才华，可我好像都失去了。”

　　姜唯羲轻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好像学会接受离别才是最终解。”

　　宋钧熠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谈话，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上次跟你来的男生呢？”姜唯羲问道。

　　许初夏被问住，哽了一下，双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死了。”

　　姜唯羲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没了，眼神带着歉意看着她垂下的眼眸。

　　许初夏发觉姜唯羲略带歉意的眼眸后，说了句:“不用道歉的老师……”

　　姜唯羲轻声多问了句:“也生病了吗？”

　　“出了意外也生病了，不过，凶手已经付出代价了。”

　　姜唯羲想起病逝的妻子，心中不免一痛，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又硬又痛，许久没有出声。

　　许初夏手指微蜷，睫毛颤动，抬起眼眸看向姜唯羲:“老师，你真的要退圈吗？”

　　姜唯羲坚定地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她，我得守着。”

　　许初夏苦笑一声:“你也被喜欢的人困住了吗？”

　　姜唯羲摇了摇头:“没有困住，是我自愿走进她的圈里。”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祝你们…来世可以幸福。”

　　姜唯羲释怀一笑，手指摩挲着无名指的手指:“也祝你。”

　　许初夏发觉那枚戒指有些不同，却也没有多问，只见戒指好像是十年前的款式，却没有任何划痕和损坏，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两眼。

　　两人聊了二十分钟左右，姜唯羲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里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她惊艳一瞬，被女主角美到失语，和七年前那个他所承认的妻子身材样貌完全不同，就像整容了一般。

　　姜唯羲看到信息后匆忙告别离去，眼里还泛着水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姜唯羲失了态。

　　宋钧熠扶着她孱弱的身子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出音乐会厅，夜幕低垂，时间和七年前一样，人变了，宋钧熠看出她的恍惚后，拉开车门，护着她坐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他靠近她，看着她近在迟尺的脸庞，甚至可以看到脸上细小的的绒毛，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吻，心里五味杂陈，联想到那夜的告别和三通电话，他心里自责不已，要是他一直在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被程见微趁虚而入？她就不用经历这些了，都是他的离开导致了这一切，他想。

　　宋钧熠开着车子，前方飘来雨丝，雨刷器不停地刷着雨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想起程见微音乐会结束后送自己回家的那夜，眼角滑落一滴泪，怕被发现，迟迟没有抬手擦去，下一秒，一包纸巾扔到自己腿上，宋钧熠一路上平稳地护送她回到许家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他看着车窗没有去看她，冷不丁来一句:“许初夏，你有没有哪怕一刻……”

　　她停下动作看他:“什么？”

　　宋钧熠的手指微微用力抓着方向盘，咬了咬牙，说:“没什么？很晚了，回去吧。”

　　她一只脚下了车，踩在秋天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秋风萧瑟，秋风拂过脸庞，她的双手放在头上，挡着雨小跑进许家院子里，宋钧熠刚想喊她有雨伞，却见她撞入许郅的怀抱，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看着许郅搂着她的肩膀进了家门，他才启动车子离开。

　　许郅搂着她的肩膀进了家门，脱下被雨丝打湿的外套，换好鞋后回神，妹妹已经自己脱了外套换了鞋子回了房间，他看着她的背影，落寞一瞬，弯腰把鞋子都放进鞋柜摆好，衣服都放进了洗衣机。

　　犹豫了许久，许郅带着洗好的草莓敲响了她的房门，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卑微:“妹妹，饿了吗？有水果，要不要填填肚子？哥哥给你煮宵夜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传来他想要的声音，反而是一片死寂，他垂眸看到手表，显示时间才十一点半，心中一紧，不顾一切猛地打开门，看到月光下那熟睡的身影，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是温热的。

　　他的心才放了下来，跌坐在床边，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顺着气。

　　他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眼里带着眷恋和柔和，过了十分钟，他起身打算出房门，又折返回来翻箱倒柜查看她的房间，有没有利器和不明药物。

　　看到桌上有个美工刀，悄悄把刀收起来藏兜里，带上门，临走时还看了妹妹一眼，床头的小黄人灯光照在她的脸庞处，模糊又美好。

　　这个秋天，她突然主动做饭，主动舀饭，还会夹菜给许郅，宋钧熠也会偶尔来家里吃饭，也有些惊讶她的转变，大家都变得开心起来，许郅也开始带她进入公司，参观公司的内部环境，她看着织夏集团在哥哥多年的带领下越来越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织夏集团，是2003年创立的，那时候她15岁，许郅22岁。许父母给许郅资源和人脉，许郅在大学期间利用一切创的公司，在她18岁时，公司变成集团，最忙的时候，她遇到了程见微。

　　许郅也在自责，自责自己不够强大，不够保护妹妹的纯真，保护她的快乐，他从未想过，同一个屋檐下，短短两年时间，自己最爱的妹妹会患上抑郁症，好在，她终于愿意多说话了，还会主动给许郅夹菜了，也多次来公司查看内部环境。

　　许郅带着她去织夏时，所有员工都排成两排迎接她，大家都很亲近地喊她的名字，她点了上千杯奶茶分给公司里的所有人，包括保洁和保安。

　　同事们都拿着自己的奶茶，叽叽喳喳围着她说着开心的事，把自己的事用着搞笑的语气逗她开心，她也笑的开怀，许郅也在一旁看着她们。

　　同事A:【初夏，你终于舍得来公司了，我们想死你了！】

　　西西:【初夏，你不知道，小满哥总是抢我的零食！】西西向她告状小满的“罪行”，嘴巴微微嘟起。

　　小满:【喂喂喂，谁抢你零食了，你都这么胖了，还吃呢？】

　　西西:【谁胖了，我才一百多斤！】

　　同事B:【小满，情商真的很低，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小满:【谁找不到了……】小满瞥了一眼西西，嘟囔一句。

　　同事们起哄起来，办公室一片哗然，西西愣住了，有些羞恼，不知如何是好，许郅略带笑意地打破僵局:“办公室禁止恋情。”

　　声音渐小……

　　逛了公司后，已经下午四点，许初夏敲响许郅的办公室:“哥，我回家了。”

　　许郅放下文件，站起身:“我送你。”

　　许初夏刚想开口拒绝，却见他眼里的坚决，哑了口，点点头。

　　回到家后，许初夏就径直回了房间，等到晚饭时间，许郅敲响她的房门，门没有锁，打开后，许郅看到她在折叠衣服，瞳孔一缩，过去握着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你要去哪？”

　　“去江南。”

　　“江南？现在快入冬了，那地方冬天很潮湿的，也天天下雨，你身体会很差的。”许郅担忧地看着她，认真的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你知不知道……”许郅的手握紧了些，意识到可能会弄疼她，松了些力气，“我只是不想你离开哥哥。”

　　“嗯，我只是去履行一个承诺。”她平静地说。
　　许郅松开了手，想起公司一堆事，瞬间被你的身影掩盖，还是说出口:“那我跟着你去。”

　　她摇摇头:“宋钧熠会跟来的，你不用跟着我的。”

　　许郅想起宋钧熠回国后，天天跟在你的尾巴后面，眉头微蹙，语气也变得不好:“就他？能干嘛？”

　　许初夏安抚他的情绪，轻声说:“好了好了，我现在很好，宋钧熠也不小了，能照顾好我，放心吧。”

　　许郅不情不愿的，看着她塞衣服进行李箱，像小孩子赌气一样，把她的衣服偷偷拿回原位，被许初夏发现后，瞪了一眼瞬间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