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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鱼游啊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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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通话记录,在考虑要不要打回去,想到许郅说的:“遇到危险打电话回去可能会暴露位置。”
她放弃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冰冷的刺骨,她的心慌乱起来,拖着毛绒拖鞋,抓起一旁的大衣外套披上,就出了门。
南方深夜的寒冬冷风凛冽,吹的她头皮发麻,嘴唇发颤,街道上只有几个人在行走,她小跑起来,顾不上什么,头发也被吹的凌乱,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路上,她与一个男人撞了个踉跄一下,肩膀被他撞的生疼,他也没有后退一步,甚至头都没抬。
她吃痛的“嘶”了一声,抬眸,借助路灯看到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着眼睛,双手插兜。
“不好意思。”她道歉后匆匆绕过他,继续向前跑。
直到跑到破旧的一排排小屋前,直直看到小鱼家灯火通明,才松了一口气。
隔了五六米都能听到争吵声,争吵声愈发激烈。
“你他妈把钱放哪了?!”
“我没有,滚开!”
小鱼的声音,带着哭腔。
听到哭声后,许初夏的心猛地揪紧,她加快脚步,冲到门口时,发现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街坊邻居,正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邻居A:【怎么回事啊……】
B:【老江又发酒疯了……】
C:【可怜那闺女……】
D:【给她亲爹花点钱怎么了?养她这么大了】
E:【她妈是被拐来的,当然向着她妈了。】
D:【这钱啊,不知道是不是她妈用那什么换来的,又勾搭一个有钱人吧,毕竟才四十出头,这老江都六十多了】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手指挥舞着,随口一句话,就能杀死一个人,板子不打自己身上,这些人永远不知道痛苦,都是可以慷他人之慨的,如果宋钧熠在,他肯定会说:“钱你给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提到钱腰肯定不疼了,嘴巴也不碎了,拿出长辈那一套了。
【我是长辈,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说一句怎么了?掉块肉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你好。】
当然,许初夏这样的人,她自然不会和他们争斗、吵闹,去辩个输赢,这跟两小儿辩日没区别,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认为的真理,理不清,辩不对。
许初夏瞪了他们一眼,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正要进门,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她低头一看——是小鱼的手机。
屏幕已经有些碎了,像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茶几翻倒,椅子横七竖八地歪着。
小鱼的父亲——江毅,正满脸通红地拽着小鱼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钱呢?!拿出来!”
小鱼拼命挣扎,眼眶通红,声音嘶吼沙哑:“我没有!你放开我!”
许初夏冲上前,一把拉住江毅的手腕,用力掰开:“江伯父!你干什么!”
江毅愣了一下,转头瞪着她:“少管闲事!”
街坊邻居见状,也纷纷围上来劝架:“老江!别闹了!”
“大半夜的,让孩子休息吧!”
江毅被众人拉扯着,更加暴躁,指着邻居破口大骂:“关你们屁事!滚!都滚!”
趁乱,许初夏一把将江小鱼拉到身后,低声问:“怎么回事?”
小鱼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把你送我的镯子卖了……”
许初夏早就料到了,点点头:“那很好啊,卖了多少?”
小鱼眼睛微微睁大:“十万。”
许初夏愣住了,眨巴两下眼睛,话在舌头上捋了一遍:“小鱼,你不知道那个是金子吗?”
小鱼点点头:“我知道啊。”
许初夏眉头微蹙:“那你还……”她顿住了,想起小鱼和金子接触很少,想来看不出那个金手镯价值几十万,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说出口只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那……挺好,卖了很多了。”
小鱼撇撇嘴:“谢谢你啊初夏,要不是我妈住院,我都不知道那个镯子值十万,而且戴着怪重的。”
许初夏压低声音:“钱呢?不会给你爸了吧?”
小鱼猛地摇头:“怎么可能!我给我妈交住院费了!”
提到母亲,许初夏语气软了下来:“伯母还没好?怎么样了?”
“早就出院了,但还有后遗症,时不时头痛,得定期去医院检查。”小鱼强忍着泪,抽泣着,“我今天买了补品送过去,结果被这老头发现了,非要抢……”
许初夏轻轻拍了拍小鱼的背顺气。
她越说越气,声音发抖:“那补品一千多呢!我怎么可能给他?我和我妈在外面租了房子,我今天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彻底搬走,我妈也终于打算跟他离婚了……结果被他发现了!”
许初夏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我帮你一起收拾。”
小鱼点点头,继续说:“我上个月收养了一条流浪狗,特别乖…”
许初夏听到小狗,想起家里的团子,眼神变得柔和:“那很好啊,小狗很可爱。”
小鱼哽咽地说:“那老头趁我不在…把小狗卖狗肉店了…”
许初夏呼吸一滞,怒火中烧,忍不住开口:“这还是人吗?!”
江毅挣脱街坊邻居的包围,摇摇晃晃冲过来,指着小鱼怒吼:“臭丫头!钱呢?!赶紧给老子拿钱!”
小鱼红着眼瞪着他:“没钱!”
江毅把酒瓶摔桌角上,破碎的玻璃片直接从桌面跳到了地上。突然来一句,理直气壮:“没钱?没钱就去卖啊!去给老子抢钱!我管你怎么弄的!反正老子要钱!”
许初夏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江毅,一把将小鱼护在身后,冷冷地盯着江毅:“江伯父,女性不是商品,不是牟利的工具。如果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江毅嗤笑:“报警?老子教训自己闺女,警察管得着吗?!”
邻居们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老江!你太过分了!”
“孩子多懂事,你还这样!”
江毅被众人指责,更加暴怒,伸出大掌抓住她们的衣领,就把两个女孩拖进家里,门关上。
江毅眼睛变得通红,指着小鱼怒吼:“臭不要脸的,老子生你养你,竟然联合外人欺负老子!”
随后又看向许初夏:“还有你!哪都有你!多管闲事的臭娘们!看老子今天不把你们打死!”
江毅拿起一旁的棍子,一把打在许初夏身上,小鱼扑过来挡了一棍,江毅又一棍子打在小鱼腿上,小鱼叫了一声,用力推许初夏出去:“快走,去找人……”
许初夏有些犹豫,抓着小鱼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小鱼摇摇头,痛的直不起腰:“我走不动了…踩到碎玻璃了…你快去!”
许初夏愣住了,看到满地的碎玻璃,还有小鱼那便宜廉价的薄底帆布鞋。
她不再犹豫,赶紧冲了出去,没成想刚出去,门就被上了锁,她无瑕顾及,叫外面的那些吃瓜的街坊邻居报警,可他们拿出手机时,她天真的以为会报警,他们却打开了摄像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伸手拦着不让拍:“别拍了!人命关天!”
没有人理她,她摸索自己的手机,发现不见了,想起路上撞到的那个男人,着急地拍了拍脑袋,去找小鱼的手机,屏幕碎的不行,点都点不开,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击屏幕,屏幕没有亮起来,黑屏下她着急的脸愈发清晰,她左右看看,拿起一旁的棍子,拍打着那扇门:“小鱼!开门!我来救你!”
回应她的是屋子里激烈的殴打声和玻璃碎开的声音,刺耳尖锐。
她着急的跺了跺脚,背后是一堆摄像头和闪光灯,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她转身把他们的手机全部抢过来,从窗户里塞进小鱼的屋子。
邻居们都在喊:“你有病啊!拿我们手机干嘛!”
许初夏胸口一阵起伏,对着他们说:“想要手机,就给我打开这扇门!”
周围人蠢蠢欲动,想到牵扯其中的利害很犹豫,一个男人上前撞门,其他人还是不敢。
许初夏看着他们的嘴脸,眉头微蹙,胃里一阵翻涌,灵机一动,大喊:“谁打开这扇门!我给谁十万!”
众人闻言,蜂拥而上。
“一…二…三!撞!”
砰——
门开了。
江毅捂着胸口开始抽搐,地上多了个碎酒瓶,小鱼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浑身脏兮兮的,全是脚印,江毅看到这么多人闯进来,才停了手,许初夏赶紧扶小鱼起来,地上铺满了碎玻璃片,杂物堆满了客厅,很混乱,能落脚的地方很少。
小鱼奄奄一息倒在她怀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上脏兮兮的,她抬起手擦小鱼脸上的灰尘,眼泪滴在小鱼脸上:“小鱼…”
小鱼话都说不出了,瞳孔开始涣散,精神恍惚,她有些慌张,才想起来叫救护车,她赶紧爬到窗口下面,随手拿一个别人的手机拨打120,说话都结结巴巴的,生怕自己说错地址。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凌晨四点的夜空,医护人员把两人都抬上了担架,许初夏紧紧握着小鱼的手,直到护士用力掰她的手,她才清醒一点松开了。
“家属跟车吗?”
她点点头跟上,车上她握着小鱼的手,小鱼气若游丝地嘴唇动了动,她凑近听到:“别…告诉…我妈……”
医院的走廊很长,一直跑都跑不到尽头,再快点,再快点吧。
急救室的门关上后,亮起了门上的牌子荧光。
许初夏紧紧盯着大门,手在颤抖中握紧,着急地来回踱步,空气也变得热了起来,里衣黏糊糊在后背上,她脱掉了大衣。
门开了后,医生摘下口罩,缓缓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许初夏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怎么可能……”
不久后,一个医生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报告——“患者肝脏破裂,肋骨断了四根,致血性休克死亡了,还有,患者已经胃癌晚期了。”
许初夏愣住了,拿着报告单的手颤抖地厉害,嘴唇颤抖着:“肝脏破裂……肋骨……癌症……”
她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滴在报告单上。
凌晨五点,江小鱼宣告死亡。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报告单,报告单已经有些皱了,全身发麻到无力瘫坐在地上,报告单也顺着手松开而飘落在地。
直到人流越来越多,有个大爷赶她,她才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拿起报告单,借了医院的公共电话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嘟——嘟——
电话没接通,她有点疑惑,以为是太早了没起来,可哥哥挺早起床的,算了。她打给了宋钧熠,她记得宋钧熠天天睡到大中午,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过来。
嘟——
响了一声就通了,“喂——”宋钧熠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许初夏。”
“我知道。”
“来市中心医院接我。”
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全程只用了十分钟。
宋钧熠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头发微微翘起,他走向她,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有些委屈撇撇嘴,他伸手抱着她,她的脸贴着他的心脏,跳动地很快。
她在宋钧熠怀里才再次流泪,宋钧熠只是紧紧抱着她,他垂眸看到她手里拿的报告单,好像知道了什么,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医院里人来人往,只有他们紧紧相拥,黎明破晓,她的星星又掉了一颗。
过了五分钟,她轻轻推开了他,伸出手,声音已经变的低沉沙哑,像感冒了一样。
“手机借我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她,指尖拂过她的手:“密码是你生日。”
她指尖悬停在屏幕上,随后开了锁,壁纸还是他们的合影,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的手机。
她按下了拨号键,陆明珠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困意:“喂——”
“陆伯母,我是初夏。”
她强压着情绪,宋钧熠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后背顺气:“伯母,麻烦您…来市中心医院一趟,小鱼出了点事,我在西门等你,过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陆明珠有点紧张,着急地问:“撒子事哦?你这孩子!快点说嘛!”
许初夏有些哽咽,再次强调:“伯母,路上注意安全。”
很快,陆明珠小跑过来了,衣服还穿着今天上工的工作服,挎着缝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包,包里还有个白色塑料袋,若有若无的香味灌入鼻腔,她知道,那是她带给小鱼的早餐。
她简单地说了两句事情经过。
陆明珠听完后退了两步,声音哽咽:“她在哪?!”
她咽下了哽咽的声音,让自己平静一些:“停尸间。”
明珠冲进停尸间时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扑向蒙着白布的担架车,布掀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绝望凄惨的叫声,她怕江母出事,和宋钧熠一起跟了上去。
“我的囡囡啊——”
她粗糙干裂的手指抚摸女儿青紫的脸,突然转身揪住许初夏的衣领:“为什么不早点送医院!为什么!”
许初夏任由她撕打,宋钧熠很快把崩溃的江母拉开,护着许初夏在怀里。陆明珠瘫在地上,突然诡异地笑起来:“好啊,死了好…不用被那个畜生打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那个畜牲呢?!”
许初夏有些疑惑,还是说了句:“在…ICU里…”
陆明珠猛地站起来跑向ICU里,许初夏赶紧抬脚想跟上去,宋钧熠一把拦腰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句:“待会再去,嗯?”
她有些担忧看着陆明珠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转角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拉着她去了外面的走廊坐着,她焦急地捏着自己的手,有些泛红,他牵起她的手:“捏我的。”
直到医院里的医生接连不断的急匆匆往那个方向跑,她疑惑地站起身,宋钧熠缓缓站了起来,手还牵着她,慵懒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陆明珠破口大骂地被医生拉出了lCU,她从玻璃窗望去,江毅的心跳显示屏已经直线。
她惊讶地看了看眼前急救的医生、怒吼的陆明珠、平静的宋钧熠。宋钧熠跟她对视时还挑了挑眉,手指捏了捏她柔软的手。
宋钧熠和许初夏简单把小鱼的葬礼办了,陆明珠不停地烧纸钱:“囡囡…在那边不缺钱了…妈给你烧…以后想要什么都有了。”
葬场的炉门关上时,陆明珠突然挣脱搀扶的人扑上去,工作人员死死拉住她,她只能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像要抓住随风飘散的骨灰。
工作人员捧着小小的骨灰盒走出来时,陆明珠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接过骨灰盒轻轻抚摸,突然说:“我们囡囡最喜欢海。”
没有追悼会和亲朋好友,第二天清晨,她们坐船来到海湾。陆明珠打开骨灰盒,灰白色的骨灰被海风吹散,像一群飞向远方的白鸽,一去不复返。
“囡囡,游远些…”陆明珠喃喃自语,“游到没有痛苦的地方去。”
许初夏看着最后一捧骨灰融入海浪,突然想起那个夏天,她说过死后想变成鲸鱼。
现在她真的成了海的一部分。
小鱼游啊游,游到四面八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