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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罪释放 ...

  •   醒来后她还是会下意识搂住身边的人,却触碰到冰冷的骨灰盒。

      她的意识渐渐回笼,才恍惚间彻底清醒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原来他昨天火化了啊。

      她看向日历,日子过得这么慢,一月初了啊,他死了好几天了。

      但她还不能倒下,她继续收集罪证,调监控一家一户去求目击者做开庭人证,最后砸了上百万并且保护人家安全,才勉强有一个人作证。

      她踏进了和他住的那个院子,院子和之前一样,她取了个名字,挂上了木牌,往后就叫它——见往宅。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沙发上还放着那天吵架摔下的配饰和发饰,往事仿佛昨日历历在目,灌入耳目。

      她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径直去了他的房间,满墙都是她的照片,打开抽屉,塞满抽屉的药,凌乱的桌面,像是遭了贼,她一瓶一瓶检查,“抗抑郁”三个字就这样清晰地贴在药瓶外壁上,已经有一大半瓶子是空的,她不敢想象他是吃了多少,身体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还有一本相册,记录着她的所有,贪睡的,贪吃的,贪玩的,可爱的,生气的。

      她才想起来恋爱时他时常举着相机,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擦干泪水,继续寻找,相机到最后也没找到。她看到床头柜旁有个保险箱,她以前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她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时,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

      咔哒一声,保险箱打开的瞬间,一叠文件滑落在地。

      最上面是人身意外险保单,受益人一栏工整地写着“许初夏”,日期是他们订婚的那天。

      下面是一沓餐厅股权转让书,连锁好几家餐厅,她看花了眼,还有器官捐献协议文件,落款处程见微的签名力透纸背。

      最底下还有两封白纸黑字写着两封信,一封给叶兰的,一封给她的,她的双眼骤然睁大,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瞳孔,她没想到他会做这么多,而且给她的诀别信整整五页,千字诀别,字字留恋。

      信纸的角已经发黄,程见微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初夏: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不知这封信,何时会被打开,但我知道一定是你。
      因为只有你,才会温柔地剥开我的过去好好看不起眼的、原本的我。
      而这个房间,到处都有我的痕迹,所以……我猜,你会第一时间来这里找我。
      宝贝,请允许我藏着一点碎碎念吧。
      死亡,是一片绵长的雨,而我,在这场雨里,早就淋湿了。2006年7月7日,你闯入我的世界,自顾自地替我撑起了一把伞,淋了二十年雨,突然雨停了,我还有些不知所措,你在我的世界撑起了短暂的伞,就匆匆离开了,只留我一人在原地,还有你写在我手心的字,晕开的墨水如同长出的花挠我的心。

      每每望向你的双眼,本明媚自信的我生出了自卑的萌芽,一去不复返,每天看到你那清澈的双眼,我都要在内心深处狠狠的谴责和厌恶自己一次。

      一去此生不还,我最割舍不下的还是你,别人都把我视作累赘、垃圾,只有你望向我死寂的眼神带着热烈的爱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的,告诉我,你爱我。

      我啊,就是一个烂透的人,在垃圾桶里待了好久好久,淋湿了一遍又一遍,可在热烈的夏天,遇到了一个心软的小仙女,给我撑伞,把我带回家。我说我是过期的牛奶,你说过期的牛奶也可以用来滋养漂亮的花。

      遇到你后,我发现了另外一个自己,遇见你,犹如枯木逢春,死寂的心再次跳动时,我不知所措。短暂地离开你,好像失落与黑暗又会把我吞噬殆尽,你好像牵引着我的喜怒哀乐,被牵着走的感觉,我害怕、紧张,恐惧你哪天会不要我,但同时我也欣然接受,不做反抗,不逃避……任由心中专属于你的那颗名为爱的情树肆意开枝散叶。

      我本打算在06年7月死去的,可偏偏在那年七月,我遇到了你,是你让我有了生的希望,自年少起我就不知爱为何物,把你当成利益的牺牲品,于是愚蠢的接近你,挖走你的五百万,还黑入你集团转走股份,可到最后一刻,我都要转走你的一切了,你竟然笑盈盈捧着西瓜喂我吃,你伸手擦去我嘴角的西瓜汁时,我肮脏的想法也随之抹去。
      当你真正提出分手时,眼里的痛苦和悲伤将我淹没,让我心如刀绞。我怎么能让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流下如此痛苦的泪呢?我怎么能这么脏呢?我怎么能让你这么委屈呢?所以我萌生出了签订器官协议的想法,只待你点头,算是分手后我唯一能够做的事。

      你我二人的相遇是盛夏烟雨的一场邂逅,后续是我主动展开的,是利益让我靠近了你,同样,也是爱让我挽留你。

      写下这封信时,我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形式死去,我只希望,能够挑个自己喜欢的方式和结局,还有,希望死后的样子不要太惨,我怕吓到你。如果可以,替我多看看江南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下去就死了,我只能每次补充一些内容,可想表达的意思总是和文字相差甚远。

      多活一天,就能多看看你,还是想郑重地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地爱你。

      *

      连落款都没写,就匆匆结束了一生,她永远也不知道坐在桌前的他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落笔的,是什么时候写的,是夜晚吗?还是半夜睡不着写的,纸张里有几处字眼已经卷起来了,她知道…那是眼泪滴落的痕迹,她轻轻抚摸那几处他的眼泪滴过的痕迹,指尖触碰到那里时,仿佛与那时的他重叠,此时与彼时重叠,他那时是否也在抚摸这封信?

      信纸从许初夏指间飘落,窗外地上残落的树叶被风卷起来沙沙作响,像一声声叹息。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原来他灿烂笑容背后藏着这样的黑暗,原来她无意间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她指尖颤抖着,拿着那几张纸,明明这么轻,却这么沉重,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把她落下了。

      她伤心时发现另外一张遗嘱,是零六年的遗嘱,大概都是说把卡的现钱都留给母亲叶兰。

      她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赶紧抓住桌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尤其刺眼,怎么就放晴了呢?

      她开车找了很久,找到叶兰居住的公寓,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还是抬起手,敲开了门。

      叶兰的头发有些花白了,脖子上没有了那条丝巾,脖子上都是掐痕、抓痕、勒痕。

      叶兰看到许初夏瞬间抱起女儿往角落里缩。

      许初夏柔声说:“阿姨你好,我是许初夏,程见微的女朋友,我们见过的。”

      叶兰抬眸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

      当许初夏问起银行卡时,她的声音沙哑。

      “我告诉他了。”叶兰的嘴唇颤抖着,“他找到我和女儿,说如果不说出来,就让我和女儿下地狱…程家已经崛起了,有人帮了他,他现在又回到了那个西装革履的商人…”

      许初夏如坠冰窟,全身僵在原地。程见微用生命保护的母亲,最终背叛了他。

      而那个杀人凶手,现在正用受害者的钱聘请着全国最好的律师团队。

      许初夏被气笑了,声音有些大:“阿姨,你知不知道,程见微为了你可以去死?他到死都在想着你,你却为了保全自己,把儿子的钱给了凶手?你这算什么?算帮凶,帮助凶手二次杀了自己儿子啊!”

      叶兰没有说话,只剩许初夏的质问声在客厅里回荡着。

      许初夏有些无语,把属于她的遗嘱和遗书扔到桌上,闭上了眼睛平复情绪,睁开眼时,说了句:“算了,你出面法庭作证人,把卡的流水线给我吧。”

      叶兰拒绝了做证人,嘴唇颤抖着,抬眸看着许初夏,眼里泛着水光,:“不行的…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会报复我的…”

      许初夏眉头微蹙,有些不耐:“叶阿姨!程见微死了!那是你儿子!你现在连出面都怕被报复?那程见微呢?你想着你和你的女儿,可想过自己的儿子长眠于冰冷的地下?你连他的尸体都不去看,他的葬礼你也不去,他还是不是你亲生儿子了?!”

      叶兰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初夏实在受不了,转身就走,撞到桌角,疼的她“嘶”了一声,把撞倒的药瓶随手捡起来,愤怒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三个月后,法庭上的程厉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律师出示了一份又一份“精神鉴定证明”,声称被告长期患有精神分裂症,案发时处于病发状态。

      “我的当事人对其子程见微有着深深的愧疚…”对方律师声情并茂地陈述,“这场悲剧是疾病导致的,他本人也是受害者…”

      许初夏坐在原告席上,手心紧紧握着程见微骨灰的布袋,握紧了布袋,就握紧了他的手。

      证人在对方律师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汗如雨下。关键证人的证词被反驳,证人被步步紧逼最后也结结巴巴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真相,监控录像的完整性受到质疑,甚至连程见微的死亡鉴定都被要求重新评估。

      当法官最终宣布“因精神障碍不负刑事责任”时,一锤定音,仿佛敲打在她那即将破碎的心口上,程厉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他看向许初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她手心冒出冷汗,布袋也有些皱了,她的眼眶通红,还是失控了,冲上前想要打他,用脚去踢他:“我杀了你!王八蛋!”

      周围人纷纷拦着她,与程厉拉开距离,程厉只是手指轻弹,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自己的保镖出了法院。

      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和吃瓜群众,程厉一出来,就被一个青菜叶子啪到头上。

      一个大娘边扔边骂:“畜牲!大家跟着我一起扔啊!”

      鸡蛋和菜叶子纷纷飞向程厉和保镖的身上,一路护送上车。

      直到许初夏情绪稳定后,从法院出来时,宋钧熠倚在车前在门口等她,看到她通红的双眼,立刻跑过去为她开车门,护着她上车,给她买她爱喝的奶茶,她却食不知味咬着吸管,靠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倒退的法院,绝望地闭上了眼,眼角划过一行清泪,手心里还握着布袋。

      雨丝从空中飘落,打在她的脸上,她开始讨厌下雨。

      宋钧熠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她的情绪,悄悄把纸巾拿到她的旁边,假装不去看她,她倔强地看着窗外的远方。

      回到家后,许初夏深吸一口气,走路还踉踉跄跄倒沙发上,手臂挡在眼睛上,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许郅试探性说了句:“墓碑立在城郊的墓园吧?那里挺安静的。”

      她淡淡说了句:“他入赘了,就是许家人,立许家墓园。”
      许郅不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许郅开车和她一起去许家墓园。

      这里很安静,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成排的墓碑,有些刻着名字,有些还空着,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主人。

      许初夏没说话,只是走向许郅提前安排好的墓碑。

      石料光滑如镜,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还没刻字,”许郅解释,“我想着,先问问你的意思。”

      许初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抚摸程见微的脸。

      “我来刻。”她突然说。

      许郅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声音很轻,“我自己刻字。”

      刻碑的老师傅递给她一把细长的刻刀,刀尖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姑娘,想刻什么字?”

      许初夏接过刀,指尖微微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自己来。”她重复道。

      老师傅有些犹豫地看向一旁许郅,许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许初夏跪在墓碑前,刀尖抵上冰冷的石面,一笔一画沉重地刻下每一个字。

      “亡夫程见微之墓”

      她一笔一划地刻着,刀锋刮擦石面的声音刺耳又沉闷,她向来没干过粗活,手指很快被磨破,血滴渗出来,混着石屑黏在刀柄上,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继续刻。

      又刻下“未亡妻 许初夏 立”

      老师傅有些惊讶,毕竟未过门按规矩并不能这样刻,许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袖口下的手却紧紧攥着手心。

      又在右下角竖着一笔一划,刻下死亡日期“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亡”

      刻字时,天空乌云密布,雨丝飘在发丝上,三个人在那里谁也没有动一步,刻完后已经到了黄昏,夕阳的暖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却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给你找了个家,这里,你会喜欢吗?”她自言自语对着墓碑说,指尖抚摸“程见微”那三个字,“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的判决书来。”

      她站起身时,眼前一黑,许郅扶住她,她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墓碑上她刚刚滴到的点点血渍,仿佛在擦那天他满脸是血的脸。

      她迈开沉重的步子回家,迈向没有他的世界,她背对着他的墓碑走向没有他的家,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了,永远,没有尽头。

      镜头落在家里的日历上,谁也没有注意到——2008年12月28日,忌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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