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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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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寒得能凝出冰来。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起一丝淡青色灵气,只待稍有异动,便要当场出手镇压。
苏晚方才还柔弱不堪的身子,此刻竟连一丝颤抖都无,静得像一尊早已定好的棺中人。
“小心她!”
徐延低喝一声,话音未落,苏晚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盛满泪水的眼,此刻已是一片漆黑,不见眼白,怨毒之气扑面而来。她缓缓站起身,素白的孝衣无风自动,周身阴气翻涌,竟比井中那些鬼手还要浓烈数倍。
沈嗔心头一震,当即横剑在前:“你不是苏晚!”
“我不是?”女子轻笑一声,声音不再是方才那柔得快要碎掉的调子,而是又冷又哑,带着入骨的恨意,“我当然是。我是苏灵的亲妹妹,苏晚。”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也是,亲手把赵景轩活活吓死的人。”
沈禾惊得往后一缩,随即又炸毛般跳出来,指着她怒道:“是你杀了赵景轩?!那井里的鬼——”
“不过是我引出来的小鬼罢了。”苏晚抬手一挥,阴风骤起,井中那些攀爬的惨白鬼手瞬间僵在半空,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尽数坠回井里。
不过片刻,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从未发生。
赵家老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牙齿打颤:“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苏晚一步步走向他,鞋底碾过地上的纸钱灰,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以为,我姐姐那晚是突发恶疾?”
她笑出声,笑声凄厉:
“是你那好儿子赵景轩,婚前就早已在外风流成性,嫌我姐姐家世普通,配不上他这个望族公子。新婚之夜,他嫌我姐姐碍眼,动手打她,将她推撞在桌角上,重伤垂危。”
“你们为了赵家颜面,一口咬定她暴病而亡,连夜入棺,想把她活活闷死在棺材里,埋入黄土。”
每说一句,她身上阴气便重一分。
“你们以为,棺木一开,她就不见了?”
苏晚抬手,指节泛白,指着自己:
“是我。是我在棺木封死之前,把她救了出来。”
沈嗔一怔:“你姐姐她……”
“早断气了。”苏晚眼底滚下两行血泪,“我抱着她的尸身,藏了整整七日。看着你们心安理得地办丧事,看着赵景轩若无其事地苟活——”
她猛地抬眼,黑眸死死盯住赵家老爷:
“我就是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怕。什么叫冤魂索命。”
“我故意让嫁衣沉井,故意让棺木空着,故意在头七这天,引阴气、装鬼魂,就是要把你们一个个,逼到疯,逼到死!”
沈嗔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该杀人。”
“不该?”苏晚惨然一笑,“他们害死我姐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该?”
徐延冷声道:“私刑复仇,与凶徒何异。今日你既已暴露,便乖乖伏法,莫要再造杀业。”
“伏法?”
苏晚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震得烛火疯狂跳动。
“我从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
她周身阴气骤然暴涨,整个人如同被黑雾包裹,原本纤细的身影,竟隐隐透出狰狞之态。竟是要燃烧自身残存的生机,引魂飞魄散之煞,同归于尽。
“既然如此——”
苏晚目光扫过沈嗔、徐延、沈禾,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赵家众人身上,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
“我要你们,全都给我姐姐陪葬!”
阴风狂啸,席卷整座西跨院。
红绸与白幡被狂风撕得粉碎,漫天飞舞。
一场头七夜的复仇,终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沈嗔持剑横空一挡,灵气凝成半透明光壁:“冤有头债有主,你若就此收手……”
“闭嘴!”苏晚嗤笑,黑发狂舞,整个人已半煞半人。
她抬手一抓,井中那袭红嫁衣破水而出,像一片血云缠上她手臂,布料上的血痕愈发明艳。
徐延早已动了杀心,指尖灵气冷冽如刀,却并未急着攻出,只沉声道:“沈嗔,她已入魔,留手只会让更多人枉死。”
“我没有入魔!”苏晚尖叫,声音裂成两半,一半是少女泣血,一半是厉鬼嘶吼,“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沈禾冷冷道“
“你就算杀了他们,你姐姐难道就能活过来了吗!”
苏晚动作一顿。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最痛的地方。
她僵在原地,周身狂躁的阴气,竟微微一滞。
沈嗔趁机收剑半步,语气放得极轻,带着真心的悲悯:“你姐姐温柔娴静,满心欢喜嫁人,她想要的从不是满门血腥,也不是你赔上自己一生。她要的,是真相大白,是恶人伏法,是世间再无女子像她一样枉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用复仇烧死自己,才是真的负了她。”
苏晚浑身一颤,黑眸深处,竟渐渐透出一点清明。
那双不见眼白的漆黑瞳孔,一点点渗回眼白,泪水混着血泪滚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我……我只是不甘心……”她声音颤抖,凄厉渐渐化作绝望,“他们毁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
就在这心神松动的刹那——
赵家老爷突然从地上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抄起墙角一根粗木棍,疯了一般朝苏晚后脑砸去:“小贱人!我先打死你!”
“找死!”
徐延眼神一冷,身形一闪就要阻拦。
可有人比他更快。
沈禾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小小的身子挡在苏晚身后,抬手硬生生挨了那一棍。
“砰——”
闷响入耳。
沈禾闷哼一声,疼得整个人一缩,却硬是没退半步,回头对着赵家老爷破口大骂:“你个老东西!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苏晚猛地回头。
看见少年捂着后背,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护在她身前,眼眶瞬间红透。
沈嗔立刻掠至,一剑鞘拍飞赵家老爷手中木棍,灵气一震,将他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疯了?!”沈嗔又急又气,看向沈禾。
沈禾嘴硬:“我、我才没有护着她!我就是看不惯背后偷袭!”
苏晚看着这一幕,周身暴涨的煞气,一点点散了。
那股要同归于尽的决绝,终于软了下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腥与阴气的双手,泪水汹涌而出。
“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为姐姐报仇……”
徐延走到她面前,神色依旧冰冷,语气却少了几分杀意:“错的不是报仇,是你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恶鬼。”
苏晚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伪装,不再是刻意,而是压抑了七日七夜,终于崩断的绝望与委屈。
阴风渐息。
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下,照亮院中狼藉。
沈嗔蹲下身,声音温和:“真相已明,恶人自有律法与天道处置。你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他取出一枚清心凝神的符篆,轻轻贴在她眉心:
“跟我回去,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苏晚抬头,看着沈嗔清澈悲悯的眼,又看了看身后捂着后背、别扭地别过脸、却没再骂她的沈禾,终于崩溃大哭,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道长……”
徐延冷眼看向被定在原地、面如死灰的赵家老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赵家,欠她的,今日,该还了。”
红绸散尽,白幡垂落。
这场由喜丧开端、由回魂吓破胆、由复仇险些酿成灭门的惨案,终于在头七这夜,落下了第一道帷幕。
只是谁也没发现,苏晚垂落的指尖,那滴混着血泪与月光的水珠落地时,井底下,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是姐姐,在安慰她。
又像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还藏在水底,未曾离开。
赵家,真的活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