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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 ...

  •   窗外的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淌,后来就变成了瓢泼的势头,哗啦啦地砸在窗台上,像是谁在外面抡着鞭子抽。

      我还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腿往骨头缝里钻,膝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只有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爬,冻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偷偷抬眼瞥了瞥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

      监视器的小红灯在墙角亮着,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睛,我知道父亲就在那扇门后,或许正盯着屏幕,或许早就睡了,但无论怎样,我都不敢动。

      膝盖下的寒意越来越重,我想起沙发上搭着的那条格子毯子。

      只要悄悄挪过去够到它,垫在膝盖下也好,裹在身上也好,至少能挡挡这刺骨的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沙发的方向蹭。

      膝盖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大雨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等我的手碰到毯子的边角,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穿着睡衣走出来,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他阴沉的轮廓。“反了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怒火,“让你跪着反省,你还敢动歪心思?”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毯子,甩在沙发上,“给我跪好!再敢动一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赶紧缩回手,重新把膝盖放回原来的位置,额头抵着地板,不敢看他。

      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就是天条,哪怕只是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或是看电视时换台慢了半秒,都会招来一顿训斥。

      他总说“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做点事还敢顶嘴?”

      可我从来没顶过嘴,只是有时候,连沉默都会被他当成忤逆。

      他恨母亲走得决绝,恨那个后来出现在母亲身边的男人,连带着,也把这份恨泼在了我身上。我长得像母亲,说话的语气偶尔也像,这些都成了他眼里的刺。

      他对我好的时候,会像逗宠物一样摸我的头,问我学校里的事;

      可一旦他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或是我哪件事没合他的意,巴掌和呵斥就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像他的儿子,倒像是他买回来的狗,高兴了给块糖,不高兴了就能一脚踹开,连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都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丝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我跪在地上的影子。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我吓得猛地一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从小就怕打雷,可是现在陪着我的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墙角那只盯着我的“眼睛”。

      雷声一次比一次响,像是要把整个屋子掀翻,我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得更低,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混着地板上的寒气,冻得脸颊生疼。

      那一晚,我就那样跪着,听着窗外的风雨和雷声,一秒一秒地熬着。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身体冷得像冰块,可心里的恐惧比身体的寒冷更甚。

      天快亮的时候,雷声渐渐小了,雨却还在下,我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靠在了地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又很快被冻醒,反复几次,直到窗外透出鱼肚白,才勉强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浑身滚烫,连走路都发飘。

      找来体温计夹在腋下,等拿出来一看,39.2度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走进还在下着小雨的清晨里。

      父亲的房门紧闭着,或许他还在睡,或许他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样。

      我没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医院走,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

      医院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点药味,闻着让人有点发闷。

      我攥着挂号单,一步步挪到输液室门口,护士看了眼我的单子,指了指里面靠窗的床位:“39床,先去坐着等,马上来给你扎针。”

      病房是两人间,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里面传来的声音让我顿住了脚步。

      那声音有点耳熟,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是李岁聿。

      我下意识地往门后缩了缩,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小聿啊,爷爷真没事,你看这吊瓶一挂,浑身都松快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说话时带着点气不足的沙哑,应该是他爷爷。

      “什么没事啊,医生都说了是热射病,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李岁聿的声音里带着急,“您在村里硬扛了好几天,说什么都不肯来医院,非要等晕倒了才肯让人送过来,您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

      “哎,那不是怕花钱嘛……”老爷子叹了口气,“你读书要钱,我这老骨头,扛扛就过去了。”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够您住院的。”李岁聿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这两天您先去姑妈家住,她家有空调,您本来就有高血压,可不能再热着了。”

      “不去不去,给你姑妈添麻烦干啥。”老爷子犟得很,“我好了就回村里,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玉米有人帮着收,您就安心养病。”李岁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再说了,您不看着我读书,怎么知道我下次还能拿第一?”

      “好好好,我孙子最能耐了。”老爷子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欣慰,“可得好好读,将来考个好大学,走出这山沟沟。”

      ……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我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李岁聿和他爷爷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心里有点发堵。

      李岁聿是我们班的学霸,平时话不多,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没想到他家里是这样的情况。

      正愣神时,身后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同学,39床的吧?怎么不进去?”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点点头,推开了病房门。

      李岁聿正坐在床边给爷爷掖被角,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

      我扯了扯衣角,声音有点哑:“我发烧了,来输液。”

      “嗯嗯。”他应了两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小聿,这是谁啊?”老爷子躺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我。

      “爷爷,这是我同桌。”李岁聿介绍道。

      “哦,同桌啊!”老爷子立刻笑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欸,那小孩,你要是学习上有啥不会的,就问我们家小聿,他脑子灵光,肯定能教你。”

      我赶紧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知道了爷爷,李岁聿人特别好,平时在学校也经常帮我讲题呢。”

      李岁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

      护士已经开始准备输液了,我走到靠窗的床位坐下,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雨,听着隔壁床祖孙俩低声的交谈,刚才在走廊里的憋闷好像散了些,连带着身上的高烧,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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