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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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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的动作很轻柔,针尖刺破皮肤时只有轻微的刺痛,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滴进血管,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稍稍压下了身体里的灼烫。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又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雾,把远处的楼房罩得朦朦胧胧。
隔壁床的说话声低了下去,老爷子大概是累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李岁聿起身轻手轻脚地拉上了半幅窗帘,动作很轻,生怕吵醒爷爷。
他转过身时,目光和我对上,这次没再躲开,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我床边的空位坐下。
“烧得很厉害?”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39度多。”我嗓子还是哑的,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没再追问原因,只是看着我手背上的输液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输完液会好点,我以前发烧也这样。”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在学校,我们虽然是同桌,却很少说这些无关学习的话。
他总是在做题,我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躲着什么,像是两条平行线,明明离得很近,却很少有交集。
倒是他爷爷偶尔会插句话,问我家住在哪,上学要走多久的路,我都一一答了。
老爷子很健谈,说李岁聿从小就懂事,爸妈走得早,他跟着自己在村里长大,放学回来就帮着喂猪、劈柴,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从来不用人催。
“这孩子,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老爷子笑着叹气,“在学校里没少让人欺负吧?”
“没有爷爷,”李岁聿赶紧反驳,脸又红了,“同学都很好。”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这是今天早上到现在,我第一次觉得心里不那么沉。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点点减少,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洒下一片金光。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我感觉身体轻快了些,至少头没那么晕了。
李岁聿的爷爷还在睡着,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我帮你叫个车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我摇了摇头,外面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你赶紧回去照顾爷爷吧。”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有点皱了。“含着吧,能舒服点。”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点暖意。“谢谢。”
“不客气。”他挠了挠头,“那……我进去了?”
“嗯。”
我看着他轻轻推开门进去,才转身往医院外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往下滑,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走到医院门口时,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很干净,刚才的雨像是一场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在哪?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在前面的路上。
我知道回家后可能还会面对那些冰冷的地板和阴沉的脸,但此刻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去,掌心好像还留着那颗糖的温度。
或许,今天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还有些发沉的身体走进教室时,早读铃声刚响。
李岁聿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着语文书,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两秒,轻声问:“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周围同学的读书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好多了,谢谢。”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却悄悄红了。我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突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上午的课还算顺利,只是退烧药的后劲让我有些昏沉,直到体育课的铃声响起,才勉强打起精神。
操场上阳光正好,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宣布这节课练800米耐力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的高烧耗空了体力,现在光是站着都觉得腿软,更别说长跑了。
果然,刚跑了半圈,胸口就像堵了块石头,呼吸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还行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李岁聿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跟在我旁边。
他额头上渗着薄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小块,却还是稳稳地保持着节奏。
“有点……喘不上气。”我咬着牙说,喉咙干得发疼。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刻意放慢了脚步,和我并排跑着。
“调整呼吸,跟着我节奏。”他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却很稳,“吸气四步,呼气三步,试试。”
我照着他说的做,努力调整呼吸,虽然还是累,胸口的闷痛感却真的减轻了些。
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跑道上挨得很近,随着脚步一起向前挪。
跑到最后一百米时,我实在撑不住,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很稳。“别停,慢慢走过去就行。”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到终点线,刚停下就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子:“喝点水,小口咽。”
我接过水,喝了几口,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缓解了些。抬头时,看到他正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实在不行就跟老师说,别硬撑。”
“没事,缓过来就好了。”我摇摇头,心里有点暖。
以前体育课落在后面时,从来没人会停下来等我,更别说教我调整呼吸了。
休息时,他坐在我旁边的看台上,从书包里拿出个苹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递过来:“补充点糖分。”
苹果带着阳光的温度,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好像连带着心里的阴霾都散了些。
“谢了。”我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同学,耳朵又红了。
风从操场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我啃着苹果,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或许日子真的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