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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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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家。
晚风裹着秋末的凉意,往衣领里钻。
手里攥着的房卡边缘被磨得光滑,可指尖却冰凉发颤,满脑子都是方才那碗打翻的泡面汤——
我不经懊恼,怎么就手一滑,整碗热汤连面带水泼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油星子溅得四处都是。
李岁聿没让我帮忙,自己蹲下身,先用吸水纸一点点按压,吸掉浮在表面的汤汁,再喷上透明的清洁剂,指尖顶着抹布反复打圈。
那些顽固的油印子总也擦不净,他就低着头,耐心地一遍遍搓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有紧抿的嘴角透着股执拗。
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掌该是干净而温暖的,或许还带着练习册的油墨香,而不是浸在清洁剂里,替陌生人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他擦了很久,直到地毯上只剩下浅浅的印痕,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清洁剂的清苦味,才直起身收拾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他抬了抬眼,声音很轻:“没事了。”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望着他推着保洁车走远的背影,推车滚轮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
其实没有多远但是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三楼的窗户黑沉沉的,像块捂了很久的旧布。我摸黑拧开门锁,刚迈过门槛,“吧嗒”一声,客厅的灯猛地亮了。
父亲坐在爷爷遗像前的藤椅上,烟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淬了冰:“跪下。”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疼得我眼眶发紧。
墙上爷爷的遗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盯着地面,突然想起李岁聿蹲下去的姿势。
他是为了擦掉那片狼藉,我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还是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狼狈?
耳光甩在脸上时,我没躲。
火辣辣的疼炸开,父亲的骂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耳朵。
后半夜,我还跪在那里,眼泪掉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望着爷爷的遗像,我忽然懂了。
我和李岁聿没什么不同,都在用力擦拭生活泼来的脏水,只不过他擦在地毯上,我擦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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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揣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站在小卖部门口,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
但指尖捏着那支包装亮晶晶的护手霜时,这点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给他的时候是午休前,他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把护手霜往他胳膊边一推,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墨点。“不用不用,”
他耳朵尖红了,“我不用这些东西。”
“拿着吧,”我硬塞过去,声音有点发紧,“我妈单位发的,我用不上。”
其实是我绕了三条街,在文具店货架前犹豫了十分钟,把早饭钱换成了这支栀子花味的护手霜。
大课间跑操结束,人群涌回教室的嘈杂里,我攥着护手霜溜出队伍。
走廊里风很大,吹得我领口灌进凉气,胃又开始叫了。
我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手指抖着把东西塞进他桌洞,塑料包装碰到里面的文具盒,发出轻微的响声。
刚直起身,就撞见他站在教室后门,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
“你跑什么?”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往旁边躲,昨天被我爸扇的地方还在发烫,此刻大概红得很显眼。“脸上怎么了?”
他伸手想碰,我猛地偏过头,头发扫过脸颊,痒得人想缩脖子。
“没事,”我低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昨天放学天黑,路边树枝刮的。”
他没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像春日里迟迟不落的暖阳。
直到预备铃响,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时,我看见他悄悄摸了摸桌洞的位置,手指蜷了蜷,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我饿得头晕眼花,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瞟。李岁聿写字的动作慢了些,偶尔会停下笔,低头看一眼桌肚里露出的半截粉色包装。
阳光移到他手腕上时,我忽然觉得,早上没吃的那碗豆浆油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