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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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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李岁聿当了同桌。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株没受过风雨的青竹。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溜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会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带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课上他很少主动举手,可老师点到他名字时,总能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说出答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连我偶尔盯着窗外走神时,都会被那低沉的调子轻轻拽回注意力,慌忙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摸底考试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红底黑字的榜单前围了好多人。
我踮着脚在中间排找了半天,才看见自己的名字像粒不起眼的尘埃,窝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而最顶端那个鲜红的“李岁聿”,像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扎在我眼里——总分比我高出近二百分。
放学铃响时,我把揉成一团的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手指捏着书包带的力道让指节泛白。
不用想也知道,父亲看到成绩单会是什么样子——皮带抽在背上的灼痛,混杂着他“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行”的咒骂,光是想象就让我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天的风特别冷,卷着碎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在校门口徘徊了许久,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裹进温暖的外套里接走,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沿着街边走,鞋底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才在一家挂着“如意旅馆”牌子的小店前停下。
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前台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那头叹气:“哪有这么小的孩子找活干?才多大啊,我说让他回家歇着,他非说要干到半夜……饭都没顾上吃。”
我没心思听这些,掏出兜里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手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声音发颤地说要开个单人间,老板打量了我两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疑惑,却没多问,递来钥匙时还嘟囔了句“现在的小孩真让人看不懂”。
房间在二楼拐角,墙纸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墙皮,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铁锈味。
我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突然觉得饿,又下楼去便利店买了桶红烧牛肉面。
撕开包装时,手指还在抖,大概是被风吹得,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刚把泡好的面端到床头柜上,转身想去拿纸巾的瞬间,胳膊肘就撞翻了桶面。
滚烫的汤“哗啦”一声泼在地毯上,褐色的油渍像朵恶心的花,迅速洇开,连带着几根面条挂在米白色的地毯边缘,黏糊糊的。
我慌得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着,可那油渍偏不听话,越擦越往纤维里钻,反而晕得更大了。
想起前台墙上贴着的保洁电话,赶紧跑下楼找老板。老板指了指走廊尽头:“让小聿去弄吧,他刚在这儿打零工,手脚麻利。”
我攥着钥匙站在保洁间门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犹豫了半天才敲了两下门。
门开的瞬间,我愣住了——李岁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灰尘,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手里还拿着拖把和清洁剂,塑料瓶上的标签都磨掉了一半。
他看到我时也明显一怔,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
只是那平静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好几个夜。
“是你?”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在课堂上低哑些,带着点刚干过活的沙哑。
我看着他工作服胸前别着的“保洁员”牌子,塑料壳子上沾着点灰,又想起刚才老板的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他总穿着那几件洗得褪色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换;
吃的是食堂的馒头,就着免费的热水慢慢啃;
还有他握笔时,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原来不是天生的,是被清洁剂泡的,是被拖把磨的。
地毯上的汤渍还在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的红烧牛肉味,可我突然忘了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已经拿起拖把走进房间,弯腰清理时,我看见他后颈的碎发上沾着点白色的灰,像落了层没来得及拂去的雪。
阳光在教室里给他镀上的那层柔光,此刻全被这满身的疲惫磨掉了,露出的是和我一样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