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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我叫段璟。

      “霁华若锦,珺璟如晔。”
      每次父亲念起这八个字,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像给我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金箔。

      他说这是从古籍里翻到的句子,霁华是雨后初晴的光彩,珺璟是美玉的光泽,合起来便是人才俱佳、光彩照人。

      可我总觉得,这光芒太亮,亮得让我想躲。

      父亲对我的要求,是从记事起就刻在生活里的标尺。

      幼儿园的午后,别的小朋友在滑梯上尖叫着追逐,衣角沾着草屑和阳光的味道,我却被父亲拉回家,趴在小书桌前认乘法表。

      “二三得六,二四得八……”那些数字像调皮的蝌蚪,在我眼前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

      我攥着铅笔,橡皮屑堆成了小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练习本上,晕开一个个灰色的圈。

      有天实在忍不住,我把铅笔一摔,对着父亲哭喊:“我不想学了!我想出去玩!”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平日里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妈妈不在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爸爸唯一的指望,不学好怎么行?”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那句“我没有学习的天赋”堵在喉咙里,像吞了块滚烫的石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才慢慢知道,母亲在我满月那天就走了。

      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意外,是跟着一个据说能给她更精彩人生的人离开了这个家。

      父亲很少提起她,偶尔亲戚闲聊时说漏嘴,我才拼凑出零星的片段——她曾是巷口最亮眼的姑娘,爱穿红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有人替我抱不平,说她狠心,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丢下。

      可我望着相册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心里却生不出多少恨。

      或许是因为从未感受过她的拥抱,那份“缺失”也就少了些撕心裂肺的痛感。

      她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就像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偏爱雨天,没什么对不对的。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对着天花板发呆。

      父亲的期待像座山压在肩上,我拼尽全力想长成他期待的样子,却总在某个瞬间觉得力不从心。

      没有妈妈的童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可看着别的同学放学时被妈妈牵着小手,听着她们撒娇要糖葫芦,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我尊重母亲的选择,也懂父亲的不易,可我该怎么办呢?

      好像夹在两股力量中间,往前是父亲眼里的“光彩照人”,往后是自己想喘口气的平凡,而中间那条路,我还没找到方向。

      -

      高一开学那天,蝉鸣把空气搅得又稠又热,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连风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

      按照学校的老规矩,新生第一天必须全员大扫除,扛着扫帚的、拎着水桶的、抱着抹布的学生们像被撒开的豆子,瞬间填满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我被分到擦二楼的瓷砖墙,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正踮着脚够墙顶的灰渍时,男厕所方向传来极轻的抽泣声,像被揉皱的纸巾在发抖,却又裹着股不肯散的硬气。

      磨砂玻璃门后,那个瘦得像根细竹的男生正背对着我,校服领口松垮垮地晃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攥着衣角用力蹭眼睛,指节泛白,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可那颤抖里没有瘫软的垮掉,更像紧绷的弦在较劲。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梗着脖子瞪我,喉结滚了滚:“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樱桃,眼尾泛着水光,可眼神里的倔强却像扎人的小刺——
      那不是软弱的流露,更像被撞见伤口时的本能防御。

      我举了举手里的抹布,指了指隔壁女厕:“我路过。”

      他慌忙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脸,校服袖口瞬间湿了一大片,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那手腕却在抹完脸后悄悄攥成了拳,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准再掉眼泪。

      后来才知道他叫李岁聿,一个把脆弱藏得比谁都深的名字。

      下学期发新书那天,风里带着点初春的凉意,吹得人指尖发麻。

      教学楼门口堆着成摞的新书,油墨味混着纸浆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远远就看见李岁聿,半人高的书摞在他怀里,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他弓着背用胳膊肘顶着,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像棵被压弯的芦苇,可那腰杆始终没彻底塌下去,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往前挪。

      刚上两级台阶,最上面的几本练习册突然滑下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在冻得发红的地面上乱抓,有本数学书的书角磕在台阶上,卷成了难看的弧度。

      他盯着那道折痕愣了愣,喉结用力滚了滚,忽然用袖子捂住脸——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极轻地颤了两下,像风雪里的麻雀抖落羽毛上的冰碴。

      再抬眼时,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股“这点事算什么”的狠劲。

      我走过去帮他把书摞好,指尖触到他的校服布料,薄得像层纸。

      “我帮你搬吧。”他猛地抬头,眼里又泛起那天在厕所的红意,却咬着牙摇头:“不用。”

      可他刚把书重新扛起来,膝盖就晃了晃,差点跪倒在地上。

      我没再说话,直接从他怀里抽走一半的书。

      分量压在胳膊上,才明白那堆纸页有多沉——足够压垮一个七十斤营养不良的少年,却压不垮他眼里那点不肯服软的光。

      往教室走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帆布鞋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能看见脖颈后突出的脊椎骨,像串没串好的珠子,却每一节都透着股硬气。

      “你每天都吃馒头吗?”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像在刺他。

      他果然僵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却没有丝毫怯懦:“省钱。”

      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仿佛啃馒头不是委屈,是他对抗生活的一种方式。

      那天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我们俩的影子并排走在走廊上,一个被书本压得佝偻,一个挺得笔直却心里发虚。

      忽然就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摊开的古籍,“霁华若锦,珺璟如晔”那八个字被红笔圈着,墨迹深得像化不开的浓愁。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被生活按在泥里,却偏要从泥里挖出条缝,自己给自己透口气。

      进教室时,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回头,只是把书放在他的课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凉得像块冰,却带着种坚硬的质感。

      那一刻突然懂了,李岁聿不是可怜,他是带着伤依然往前挪的人,像沙漠里的骆驼,沉默着,却一步都没停过。

      而我,被父亲的期待裹得太紧,反而忘了自己也该有股往前闯的劲。

      我们或许都在各自的泥沼里,但他已经学会了自己铺路,而我还在犹豫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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