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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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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去,气温越是回升。
几天路程过去,舒桃已经换上了纱裙。
“都说南方气候好,现在看来的确如此。若真是一年四季都如这般适宜,定然是养人的。”
青萝在一旁点点头,“这边不像京城干燥,江南水乡,可真是漂亮!”
一连响了多日的车马辘辘声终于快要结束,扬起的尘土落定在青石板路上,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水汽。
马车不急不慢的走着,舒桃撩开帘子抬眼望去,黛瓦白墙,檐角飞翘处缠着几缕软烟。
前边隐约能看见河面,乌篷船摇摇晃晃,船头挂着的蓝布幌子被风一吹,露出红色布条上的店名。
水乡水乡,自是湿润温和的。
街边的叫卖声软软糯糯,带着吴侬软语的温软调子,与北方的粗粝腔调截然不同。
空气里飘着桂花糖糕的甜香,混着河水里的清润气息,钻入鼻腔时,让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都入冬了,竟还有桂花香气?”
待在府中收拾妥当,出发已是九月中旬,又在路上奔波月余,十月底,桂花早该开败了的。
“夫人有所不知,”
路过一家桂花糕的摊子,老板笑着搭上了话,
“我们这儿啊,十月底桂花常开着呢!南方秋暖,霜来得晚,只要日头暖、夜风润,这金桂银桂便能多香个把月。”
——
方晏一身墨色劲装,外罩披风,骑在一匹白马上,日夜兼程仍不见疲色。
马蹄在官道上“哒哒”跑着,溅起些许尘土。才踏入西南地境,便觉风气与京城截然不同。
自进了城门,方晏便带着几个亲信与马车分开了。在城里打马绕了一圈,村寨错落分散,多是竹篱茅舍,沿途撞见不少百姓,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挎着竹篮捡野菜。
如此民情。
可是与送到京城的奏折中的“民安物阜,土司恭顺”的说辞有些出入。
“齐国公……”
方晏声音低低的自语,随后朝跟在他身后的石青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拐道向别处去了。
方晏让石青先去查探府衙周遭动向,顺带暗访城中百姓,摸清当地官员与土司的底细。
他们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入城,对方必然有准备。石青自幼跟着方晏,随主素来沉默寡言,行事却极稳妥,是探查敌情的不二人选。
抵达府衙时,一众当地官员早已列队相迎。
为首的知府满面堆笑,躬身作揖:“大人奉旨莅临,下官等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方晏神色恭敬,稳稳翻身下马,披风一落,墨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腰间佩剑未出鞘,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少年气。
方晏向知府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众人,摆摆手道:“无妨,是我们冒昧了,希望知府大人莫要怪罪才是。”
知府名叫王怀安,身材矮壮,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锦袍里,绷得领口都有些发紧,走两步就喘口气的样子,
“哪里哪里,大人这边请,这守兵一来通传,说是京中来查职的大人,下官就立马叫人西跨院收拾出来了,那院子清净敞亮,床铺都是新换的锦缎,亲兵们住处离得也近,很是安全。”
方晏满意的点点头,“太妥帖了,知府大人费心了。”
王怀安一听这话,笑的更欢,脸上的赘肉都跟着晃,
“不知大人贵姓,如何称呼啊?”
方晏自来熟的摆摆手,“知府大人多礼了,在下方晏,大人不必操劳,我们自便就好。”
王怀安愣了愣,随即道:
“那……您先安顿,我就不多打扰了,晚上下官略备薄酒,方大人定要赏光!”
方晏抬手虚扶一下,唇角噙着笑意,热情道:
“有劳大人盛情,晚辈定然叨扰,只是一路劳顿,席间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知府点点头,临走还不忘仔仔细细叮嘱管事:
“务必打起精神来给大人守好院子,茶水不能断,炭火备足了,大人和亲兵们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
管事的连连应诺,王知府这才一步三晃地退出去了。
方晏目送王怀安肥硕的身子一步三晃走出西跨院,直至那抹锦袍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的浅淡笑意才缓缓敛去,眸色沉了几分。
门边,石青早已悄无声息折返,
见王知府走远,石青才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世子,府衙内外布了十二处暗哨,有半数是府衙亲兵的人,余下皆是国公府的人。”
“嗯。”
方晏颔首,刚要迈步往主屋走,院门外就传来亲兵温和的通传声:
“大人,夫人的车马到了。”
这边厢,西跨院后院偏门处,一路随行的马车稳稳停住,车马辘辘声彻底歇了,扬起的尘土混着西南特有的湿润水汽,慢悠悠落定。
车帘被青萝轻轻掀开,一股裹着山野草木腥气的风先扑了进来,却比京城的风暖软,拂得舒桃鬓边碎发微动。
南方湿润,连日赶路添的几分浅淡倦意,反倒被这暖风吹得舒展了不少。
舒桃扶着青萝的手,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一身月白色纱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裙摆在车厢坐的时间太久有些皱,却半点不掩清丽,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终于到了。”
舒桃笑着迈步上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雀跃和新鲜。
方晏眼里的笑意终于有了点真意,“累吗?”
舒桃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盛着沿途初见西南景致的鲜活,
“路上虽久,却越往南越暖,倒比在京城车里闷着舒服些,景色也都是阿桃从未见过的,一路都如此新鲜,不算累。”
舒桃心情不错,不自觉挽上他的胳膊,同他一起往屋里走,
“夫君,这还是阿桃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方晏点点头,“我知道。”
大小姐语气轻快,又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这跨院倒真是敞亮,比我预想的环境要好多了,知府看着倒是个会办事的。”
方晏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没接这话茬,只道:
“地方还算清净,夫人且安心住下,我已吩咐人守着后院门,寻常人不得靠近。”
舒桃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来被她扔了好久的礼仪,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古灵精怪:
“有劳世子费心安排。我们一路带的行李颇多,青萝她们安置还需些时辰,我先去盯着她们收拾一下~”
说是监工,实际就是四处逛逛。路上这月余没人束缚,也没什么礼仪嬷嬷的话要听,舒桃过的轻松自在,下来车又到了这风景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正是心情好的不得了,才不想围在方晏身边装小媳妇。
——
知府衙门。
王怀安肥硕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玉扳指,眉头拧成一团,对着底下站着的李奎沉声道:
“这小子突然奉旨而来,他是个什么人?看着是个生面孔,从前倒是没见过。”
桌案前,李奎躬身弯腰,声音压得极低:
“回大人,昨日他在城门一出手谕,小的马上就差人去查了,底细全摸清了!这方晏来头挺硬,是宣武侯府嫡世子,宣武侯世袭罔替,在京中勋贵里是顶尖的存在,也难怪能奉旨出京来稽查。”
王怀安闻言眼皮猛地一跳,身子坐直了些,锦袍领口绷得更紧,喘着气道:
“是宣武侯的儿子?那他在京中是管差事还是握兵权?若是个懂政务、有手段的,咱们就得早做准备,得想办法拖住他。”
李奎却立马摆手,凑得更近了些,脸上带着笃定的笑意:
“大人您可放宽心!亏的这小子是个有名声的,才能这么快就摸清楚。这是个出了名爱玩的主儿,成日招猫逗狗,国子监的课业旷了十之八九,年近而立了,连朝堂议事都从没资格旁听。”
“当真?”王怀安满脸狐疑,追问一句,
“没查错?怎么会派这么个家伙来!”
“错不了!”
李奎拍着胸脯担保,
“探子打了包票,这厮在京里颇有名声,别说查案断事了,就是让他坐半个时辰处理文书都难。听说此次奉旨来西南,还是宣武侯拗不过陛下举荐,硬把他推出来历练的,说白了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娇少爷。”
这话一出,王怀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不再那么如临大敌,
“原来是个纨绔的,看来皇帝也就是为了应付事,随便扯给他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历练历练,应该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难怪方才见他,虽身姿挺拔,却带着股少年气,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原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不过是仗着家世和陛下的几分颜面,来西南走个过场罢了!”
李奎连忙附和:
“大人说得是!想来他也不懂查案的门道,无非就是翻翻咱们备好的样子货,听几句奉承话,回京便照着咱们的奏折复命,哪里能查出什么端倪!”
“嗯。”
王怀安点点头,但仍有些警惕,
“无论如果,东西一定要备好。既然是个爱玩乐的纨绔,那事情就好办了。晚上宴席上,多上些好酒好菜,再挑两个能说会道的属官陪着,好生奉承着,再送些珍稀玩意儿,保管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他又叮嘱道:“至于那些穷村寨、烂摊子,全给我封死了,别让他撞见!往后几日巡查,只带他去些富庶的庄子转转,保准他看得满意,回京替咱们美言几句,此事就妥了。”
“属下明白!”
李奎躬身应下,又补了句,
“对了大人,听说宣武侯府还跟着位女眷,想来也是跟着凑热闹的。”
王怀安摆摆手,没放在心上:“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只管让府衙好好伺候着,别怠慢了便是,免得落人口实!”
李奎点点头,王怀安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意气风发道:
“走!随我去前堂候着方大人,今晚定要让这位京里来的世子爷,吃得尽兴、喝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