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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院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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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竹扉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入院中,身着墨色常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眉眼沉静,气度雍容,正是端王别澜。
而他身后跟着一紫衣侍卫,则是付雪衣。
别澜目光在院中一扫,掠过满眼惊讶的别温瑜,又扫过院中其余几人,最后停在别温瑜怀中那堆红彤彤的物件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本王来得正巧,赶上了分压岁钱的时候。”
别温瑜“啊”了一声,抱着怀里的竹篮和锦囊,一时不知该先上前还是该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脸上又惊又喜:“皇兄!你怎么来了?!”
别澜缓步走近:“听闻雁荡山雪景甚佳,年节无事,便过来看看。气色倒比在宫中时好了不少。”
别温瑜用力点头:“花前辈和封春哥哥他们待我可好了!还有龙骨刀前辈教我刀法,画屏姐姐教我轻功,抬……谈大人也……”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翻出那个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福”字香囊,双手捧到别澜面前:“皇兄!新年吉祥!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绣得不好,但是……”
别澜垂眸看着那个针脚稚拙、却明显一针一线用心缝制的香囊,静默片刻,伸手接过,拢在掌心。
“很好。瑜儿长大了。”
站在他身后的付雪衣,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殿下那藏在宽大袖袍下、正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手。他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几乎能预见到这香囊接下来的“归宿”。殿下定然是舍不得真佩戴在身的,怕磨损了这笨拙却珍贵的心意。可他又岂会甘心让这份心意默默无闻?
多半是,过些时日回京理事时,便会“不经意”地将这香囊搁在书房最显眼的书案一角。若有亲近的臣子或宗亲前来议事,目光触及,殿下便会用一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个字都透着掩不住得意的语气,淡淡道:“哦,这个啊,瑜儿那孩子胡乱缝的,非让本王带着。”
然后,若有哪个没眼色的当真伸手想拿起来细瞧……
付雪衣几乎能想象出自家殿下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杀机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却不容置疑的:“本王让你碰了吗?”
别温瑜可不知道自家皇兄心里那些九曲十八弯。他见皇兄收下香囊,已是心满意足,又雀跃地指着怀里的物件献宝:“皇兄你看!这是花前辈给的‘护心剑’,这是封春哥哥给的玉佩,这是龙骨刀前辈和画屏姐姐留的金瓜子……还有谈大人的平安符!”
他每说一样,别澜的目光便随之掠过,在花似锦与封春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最后才落回谈阡脸上,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平静移开。
“看来诸位,将本王这不成器的弟弟,照顾得甚好。本王在此谢过。”
花似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封春温声道:“端王殿下客气了。小世子天资聪颖,心性质朴,我们都很喜欢他。”
龙骨刀在一旁粗声大气地接道:“王爷既然来了,正好!一道喝两盅?老夫那儿还有半坛好酒!”
别澜唇边笑意深了些:“前辈盛情,却之不恭。只是今日前来,还有些事要与谈大人商议。谈大人,借一步说话?”
谈阡对别温瑜温声道:“殿下先陪封春稍坐,我去去便回。”说罢,便与别澜一前一后,朝较为僻静的东厢走去。
付雪衣自然留在院中,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已将这小院的格局与在场诸人尽收眼底。
别温瑜目送两人离开,心里不知怎的,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他转头看向付雪衣,小声问:“付大人,皇兄他……突然来雁荡山,是出了什么事吗?”
付雪衣尚未回答,一旁的龙骨刀已大咧咧地拍了拍别温瑜的肩膀:“小子,别瞎琢磨!你皇兄定是看你来了,心里惦记,才特地赶来的。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来来来,陪老夫再去搬坛酒来!”
花似锦默默走到灶房,不多时端出两盏热茶,一盏递给封春,另一盏则递给了付雪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茶。”
付雪衣双手接过:“多谢花……大侠。”他顿了顿,看着花似锦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还是将“公子”二字咽了回去。
东厢内,房门甫一关上,别澜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残谣的事,本王已经知晓。大理的刺杀,鹰扬卫的调动,还有……马钱子。”
谈阡并不意外。皇城司的暗桩自有传递消息的渠道,端王能知道这些,情理之中。
“殿下既然已知晓,想必也清楚,此事已非简单的江湖仇杀或政敌构陷。背后牵扯之深,恐超出你我先前的预想。”
“太后。”别澜缓缓吐出两个字,“那残谣的后半段,直指慈宁宫。宫中能接触到瑜儿日常饮食医药,且有本事将此事做得如此隐秘、持续数年之久的,屈指可数。本王离京前,已暗中控制了几名当年为瑜儿调理过身子的太医及药童,其中便有那位李太医。他受不住刑,招了。”
谈阡道:“招出何人指使?”
别澜摇头:“他只说是奉上命行事,所有指令皆由一名面生的内侍传递,银钱、药方亦是如此。他连那内侍具体隶属于哪一宫哪一局都说不清,只知道对方手持慈宁宫的腰牌。而在他招供的当夜,便‘突发急症’,暴毙于刑部大牢。线索……断了。”
“慈宁宫的腰牌……”谈阡沉吟,“未必便是太后本人。但至少说明,那幕后黑手在宫中根基极深,手眼通天,甚至能利用太后的名头行事。或许,这正是残谣将太后牵扯进来的目的之一,混淆视听,将水搅浑。”
“本王亦是如此作想。”别澜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但无论如何,慈宁宫必须查。先帝当年去得突然,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看似不同世事,可她手中握着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若她当真对瑜儿……有所忌惮,甚至默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谈阡明白他的意思。若太后真有份参与,那别温瑜的处境,将比现在危险百倍。
“本王已加派人手,暗中详查慈宁宫近十年所有人员往来、用度开支、以及……与宫外,尤其是与司礼监冯保的关联。谈阡,本王需要你动用皇城司在宫中的所有暗线,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本王绝不容许,有人再动瑜儿分毫!”
谈阡静默片刻,缓缓道:“即便……真相可能指向您最不愿面对的人?”
别澜道:“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面对的。”
当年若非为了护住别温瑜,他根本不会与那冷心薄情的父皇、与那看似慈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皇祖母虚与委蛇,周旋至今。这宫墙之内,除了瑜儿,他从未将任何人真正视作亲人。
“谈大人,瑜儿将你视作挚友,本王亦信你之能。此番,你我目标一致。宫中暗线,你可尽数调动,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只求一个……真相大白,血债血偿!”
二人步出东厢时,付雪衣已将带来的礼品一一分予众人。别澜早年巡行各地时,曾与花似锦和封春有过数面之缘。至于龙骨刀,虽未谋面,暗卫早已将其来历背景呈报详尽。
别温瑜见二人出来,下意识便往谈阡身边挨近半步。别澜眉峰微蹙:“瑜儿,谈大人平日劳顿,到皇兄这儿来。”
此话一出,院中正察看礼物的花似锦三人目光轻触,心下顿时了然。原来这位端王,尚不知晓那二人之间的关系。
付雪衣默默抬袖拭了拭额角。
别温瑜在心里飞快掂量了一番。大过年的,皇兄总不至于当场把谈阡打死。况且院里这么多人看着,真要动手也定然会拦下的。
于是他脚跟一稳,没动。
龙骨刀在一旁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插话:“王爷这话说的,谈小子在这儿可没少享福,日日有人盯着吃饭添衣,比在皇城司舒坦多了!”
付雪衣额角的汗又沁出一层。
别澜的目光在弟弟纹丝不动的脚跟上停了停,又扫过谈阡那副从容坦荡的神情,最后落回别温瑜微微发红的耳根上。
原来如此。
两个男子之间,能有什么?定是瑜儿年少贪玩,把这皇城司指挥使当作了陪练的武伴、解闷的兄长。至于那些过分亲近的举动——孩子自小没了爹娘,不过是想寻个倚靠,谈阡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瑜儿黏他些也是常情。
这念头一生,别澜心头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那声唤有些多余,两个孩子玩在一处,自己这做兄长的反倒小题大做。
于是他神色缓了缓,顺着龙骨刀的话道:“龙前辈说的是。谈大人既在江湖中来去自如,想来也不惯拘束。瑜儿顽皮,这些日子没少给诸位添麻烦。”
说罢,他还朝谈阡微微颔首,那目光坦荡得仿佛在说:舍弟劳你照应了。
付雪衣在一旁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从疑窦丛生到豁然开朗,最后竟自行圆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连望向谈阡的眼神都透出几分“有劳你陪小孩子玩耍”的体恤。
他默默将视线投向远山,觉得今日雁荡山的雾气,怕不是都聚到殿下眼里去了。
别澜继续道:“只是瑜儿,你也该学着稳重些。谈大人终究是外臣,总这般黏着不像话。”
“那皇兄给抬……谈大人多发些俸禄便是,”别温瑜道,“今日都初一了,谈大人的年俸还没领全呢。”
“你怎知谈阡的俸禄尚未发齐?”别澜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细节。
“啊……这个,”掌管谈大人所有银钱支度的别温瑜心虚道,“前几日……闲谈时偶然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