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92、第 92 章 别澜静

　　别澜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弟弟躲闪的眉眼间扫过，又落回一旁始终沉默的谈阡身上。后者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付雪衣几乎要抬手按住额角。殿下您看看，这是寻常臣子的神色吗？
　　可别澜已然收回视线：“俸禄之事，户部自有章程。既是你开口，回京后，皇兄会吩咐下去，谈大人今年俸禄加三成。”
　　“才三成？”别温瑜脱口而出。
　　别澜眉梢微挑：“那依你之见？”
　　别温瑜偷偷瞥了谈阡一眼，后者正垂眸整理袖口，仿佛全未听见。他心一横，小声道：“怎么也得……翻倍吧？谈大人这一路护着我，多辛苦呀。”
　　龙骨刀在一旁“噗”地笑出声来。花似锦默默转开脸，封春则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边笑意。
　　别澜终于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的目光在别温瑜脸上停了许久，又缓缓移向谈阡。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那两人之间虽隔着半步距离，可自家弟弟说话时身体无意识偏向谈阡的弧度。谈阡袖口微动时，腕间隐约露出一截红绳，而同样的绳结，分明也系在瑜儿腕上。还有方才，瑜儿脱口而出的那个“抬”字……
　　一个模糊却惊心的念头，如冰锥般猝然刺入脑海。
　　别澜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付雪衣屏住呼吸，连龙骨刀都敛了笑意。
　　半晌，别澜终于开口。
　　“瑜儿，你与谈大人……”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是何关系？”
　　别温瑜浑身一僵。
　　“你是要有新的哥哥了，对吗？”别澜见他蓦然睁大的双眼，心口又是一阵钝痛。果然如此！谈阡这只老狐狸，自己没有弟弟，便来诓骗别人的弟弟！
　　罢了，眼下并非深究此事之时。
　　他转向花似锦：“花大侠，山中可还有空余的厢房？本王此番来得仓促，怕是要叨扰几日。”
　　花似锦略一颔首：“东厢一直空着，玉公子昨日方才离去，房中已收拾妥当。”
　　别澜又看向别温瑜：“瑜儿，你平日宿在哪一间？”
　　别温瑜下意识瞥了谈阡一眼，老老实实答道：“西厢……和谈大人一起。”
　　别澜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恍然般“哦”了一声：“也是。出门在外，仆从贴身伺候，本就应当。谈大人行事周全，是该如此。谈大人既与瑜儿同住多日，想必也惯了他的闹腾。不过本王既已来了，总不好再劳烦谈大人看顾孩童。”
　　他侧首吩咐：“雪衣，你陪谈大人过去，将玉公子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付雪衣躬身应下，心里暗暗叫苦。殿下这分明是要将谈指挥使从小世子身边支开。
　　别澜又温声对别温瑜道：“瑜儿，你随皇兄来，有些话要问你。”
　　别温瑜张了张嘴，见谈阡几不可察地朝他轻轻摇头，只得低下头，乖乖跟着别澜往主屋走去。
　　身后，付雪衣硬着头皮走到谈阡身侧，低声道：“谈大人，请随我来。”
　　西厢内，别澜将房门轻轻掩上，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抬起眼看着自家弟弟。
　　别温瑜莫名有些心虚，蹭到他对面，乖乖坐好。
　　“说说吧，外面那个‘哥哥’，是怎么回事？”
　　别温瑜小声辩解：“谈大人他……他就是照顾我，陪我练功……”
　　“练功？”别澜挑眉，“练功需要同吃同住？需要系一样的红绳？需要你连他俸禄发没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瑜儿，你听皇兄说，外面那些主动凑上来给你当‘哥哥’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大灰狼！就是那种，你小时候做噩梦，会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大灰狼！专骗你这样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别温瑜睁圆了眼睛：“皇兄！谈大人才不是大灰狼！他是好人！”
　　“好人？”别澜冷哼一声，“好人会拐别人家的弟弟？好人会让你连亲哥哥的俸禄都不知道，却对他的荷包了如指掌？好人会……”
　　他想起谈阡那张清绝出尘、眼下却偏偏生了颗勾魂痣的脸，语气更沉痛了：“……还长成那样？那叫‘好’吗？那叫危险！行走的祸水！”
　　“可谈大人对我真的很好！”别温瑜急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给我剥栗子，帮我暖被窝，受伤了给我上药，夜里怕我抽筋还帮我揉腿……”
　　“停！”别澜抬手打断，“这些事，是‘哥哥’该做的吗？”
　　“不是吗？”别温瑜一脸无辜，“皇兄你以前也给我剥过栗子啊。”
　　“那能一样吗？！”别澜试图讲道理，“我是你亲哥哥！他……他是个外男！还是个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皇城司指挥使！瑜儿，你仔细想想，他图你什么？他可是连每月月底都要杵在户部门口催俸银的财迷！他就是图你零花多！”
　　“你仔细想想，他是不是总给你买零嘴儿？是不是常带你下馆子？还专挑贵的点？你那些压岁钱、月例银子，是不是流水似的往外花？”
　　别温瑜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可那是因为谈大人说我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些好的……”
　　“傻孩子！”别澜痛心疾首，“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先用糖衣炮弹把你哄迷糊了，再慢慢掏空你的小金库！等将来你醒悟过来，银子早没了，人也跑没影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瑜儿，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有些人表面待你好，实则另有所图。皇兄在朝堂这些年，见过的虚情假意、口蜜腹剑，比你吃的米还多。谈阡这个人……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别温瑜咬着下唇，垂着眼不说话。
　　别澜见他这副模样，恨不能将谈阡大卸八块。他缓下语气，温声道：“瑜儿，无妨。你若当真喜欢与谈阡相处，便只当他是个玩伴便是。”
　　花几千两银子，买个能逗瑜儿开心、还能随侍起居的“玩伴”，倒也……不算太亏。
　　二人拉开房门时，付雪衣正慌忙直起身，状若无事地仰首观云，仿佛对檐角那片薄云产生了莫大兴趣。
　　院中石桌上已摆好了午膳。花似锦正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封春拢着袖子坐在一旁。龙骨刀大刀阔斧地坐在石凳上，面前已摆好一只空碗，正搓着手眼巴巴等着开饭。
　　谈阡独自立在廊下，一身青衣被山风微微拂动。他闻声侧眸望来，目光掠过别澜，最终静静落在别温瑜脸上，眼底蕴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别澜道：“先用膳吧。”
　　众人依言落座。席间气氛微凝，唯有碗筷轻碰与龙骨刀唏哩呼噜扒饭的声响。别温瑜埋头小口吃饭，时不时偷偷抬眼，视线在谈阡与别澜之间悄悄打了个转。
　　封春温声开口：“小世子尝尝这笋，今晨花花新挖的，嫩得很。”
　　别温瑜连忙应声，夹了一筷。笋尖清脆鲜甜，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别澜见幼弟这般小猫似的饭量，心口又是一阵发涩。
　　用罢晚膳，付雪衣帮着花似锦收拾碗筷。
　　别澜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别温瑜，神色是少有的凝重：“瑜儿，关于葬澜山和大月氏国之间那桩旧事，有一节真相，皇兄以为……你应当知晓。”
　　谈阡闻言抬眼。别澜竟未先与自己通气，而是直接择在此刻向别温瑜开口，可见此事不仅非同小可，更是刻意压了许久。
　　别澜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庭院，似在斟酌如何起头。
　　“这些时日，皇兄在崇文院翻阅各类古籍。当年月族公主，你外祖母，在离开大月氏时，曾得大祭司相赠一味奇香，名‘醉骨’。此事宫中旧档有载，本是两国交谊之证。可后来潼关一役后，大月氏遗族、尤其是葬澜山一脉，却传出一种说法……”
　　“他们认为，月族公主得香之后，并未如约用于两国通好，反借其药性之秘，助我朝兵马破了大月氏国都。而潼关城破后，葬澜山曾亲自潜入军中，查验过你父王的遗骸。他未在你父王身上寻到醉骨香。”
　　“故而，在葬澜山眼中，那味随公主而来的香，并非赠礼，而是毒饵。月族借香窃秘，反戈一击。这，便是他口中‘月族欠下的债’。”
　　“也是他认定……你身上流着月族王血，便该偿还的债。”
　　别温瑜怔怔地望着别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所以……葬澜山追杀我，不是因为我是南陵王之子，而是因为……我是月族公主的后人？”
　　“是，也不全是。”别澜道，“你父王镇守北境多年，与大月氏旧部本有宿怨。醉骨香一事，不过是为这宿怨添了一把最烈的火。葬澜山恨月族背信，更恨你父王当年踏破国都之仇。而你……你是这两重仇恨唯一的、活着的承继者。”
　　别温瑜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所以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死士追杀，那些暗处窥探的眼睛……从来不止是针对一个失了怙恃的世子。他身上流淌的血，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
　　一直沉默的谈阡道：“殿下可曾查实，醉骨香当真被用于破城？”
　　别澜摇头：“年代久远，当年经手之人多已不在。宫中旧档只记载赠香之事，后续如何，并无一字提及。但葬澜山对此深信不疑，且南陵王阵亡后，尸身曾由宫中派去的仵作查验，记录在一场意外大火中焚毁。如今死无对证，这桩公案，已成了罗生门。”
　　“那皇兄为何此时告诉我？”别温瑜道，“是觉得……我该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了吗？”
　　“胡说什么！”别澜道，“皇兄告诉你，是因为你已卷了进来。葬澜山不会罢休，冯保与宫中那暗处的黑手更不会。你若懵懂不知，才是真正危险。瑜儿，你不是谁的债，也不是谁的仇。你是别温瑜，是我别澜的弟弟。谁想动你，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封春静听至此，温声开口：“可我记得……当年领兵攻破大月氏国都的，并非南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