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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一顿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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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热闹的年夜饭吃到月上中天。杯盘将尽时,别温瑜揉着微鼓的肚子,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添半碗甜糯的八宝饭。
远处山坳的方向,骤然亮起一点星火,紧接着一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墨蓝天幕中轰然绽放,流光四溢,如同碎金般缓缓洒落。
“哇——!” 别温瑜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姹紫嫣红、形态各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雨。银色的柳絮,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垂柳,还有盘旋升腾、最终炸开成巨大笑脸的奇特花型……将整个雁荡山的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这是……” 别温瑜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住身侧谈阡的衣袖。
“给你的。” 谈阡低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华彩,温柔得不可思议,“除夕的惊喜。”
冷画屏不知何时已跃上了屋顶,抱着手臂仰头观看。封春被花似锦用厚厚的裘衣裹得严严实实,靠在廊柱上,苍白的脸颊被烟花的光芒映出几分暖色,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龙骨刀仰着脖子,嘴里啧啧有声:“乖乖,谈小子,你这手笔不小啊!这烟花样式,京城都未必有!”
别温瑜已经顾不上回答,他拽着谈阡就往院外跑:“近一点!再近一点看!”
谈阡任由他拉着,两人跑到视野更开阔的山坡上。漫天花雨仿佛就在头顶绽放,近得能听见烟花升空时的呼啸和炸开时细微的噼啪声。缤纷的色彩映在别温瑜亮晶晶的眼眸里,也映在他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抬怀,你看那个!像不像一只大凤凰!”
“嗯,像。”
“那个!那个是兔子吗?耳朵好长!”
无数光点汇聚,竟在半空中拼凑出短暂的图案。依稀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形状,紧接着又是一柄小剑的模样,虽然转瞬即逝,却足够清晰。
“兔子!还有小剑!”别温瑜惊喜地叫出声,指着天空,激动地拽着谈阡的袖子,“抬怀你看!是我!是我!”
“嗯,是你。”谈阡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暖着。
从前在深宫高墙内,别温瑜也曾见过更为盛大、更为精致的烟火。那些是为皇家威仪、为万民同庆而燃,光华璀璨,遥不可及。他只能站在人群之外,做一个安静的看客,看那转瞬即逝的美丽,心里空落落的,热闹都是别人的。
如今这山野间的烟火,规模或许不及宫中万一,样式或许不够繁复奇巧,但每一朵都是为他一个人绽放。那金色的流瀑,是谈阡为他裁下的天光。那银色的垂柳,是龙骨刀藏锋后赠他的温柔。那憨态可掬的兔子与灵动的小剑,更是将“别温瑜”这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天上。
原来被人在意、被人惦念的感觉,是这样踏踏实实的暖。
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猜测谁的笑容背后有几分真心,也不需要费力去争取、去证明什么才能换来一点关注。就在这里,在这远离繁华与纷争的雁荡山中,有人视他如珠如宝,有人授他安身立命的本领,有人以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为他构筑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天空闪过绚烂烟火,别温瑜从此不再为爱意奔波。
他紧紧回握住谈阡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让谈阡微微侧目,随即眼底笑意更深。
别温瑜微微踮起脚尖,勾着谈阡的脖子,在漫天还未散尽的星火余烬下,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带着硝烟与冷风的味道,还有别温瑜眼底未干的、被烟花映亮的湿意。笨拙,急切,甚至磕到了谈阡的下唇,可那份汹涌的、毫无保留的情感,像今夜最盛大的一朵烟花,在谈阡心口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抬手扣住少年的后颈,将这个青涩的吻加深,碾磨,尝尽他唇齿间残留的甜糯与微微的酒气。远处,最后一簇烟花在天际化作流金碎雨,缓缓黯淡,沉入群山墨色的轮廓。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下来,只余彼此交融的呼吸,和胸腔里共鸣般剧烈的心跳。
直到别温瑜气息不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谈阡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胆子大了,嗯?”
别温瑜脸颊滚烫,小口喘着气,小声道:“反正……反正是你给我的胆子。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谈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片澄澈而炽热的期待。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半分沉重,反而像卸下了某种无形的东西。他低头,吻了吻别温瑜微湿的眼睫。
“好。”
“不只除夕。”他补充道,“以后的每一个年节,每一次日出日落,只要你愿意,我都陪你看。”
“拉钩!”别温瑜伸出小指,郑重其事地晃了晃。
谈阡失笑,却也伸出小指与他勾在一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别温瑜念得字正腔圆,末了还用力晃了晃两人勾缠的手指。
远处的院门口,封春裹着厚裘,笑吟吟地望着这边。花似锦站在他身侧,将人半揽在怀里避风。冷画屏不知何时已从屋顶下来,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
龙骨刀则拎着空了的酒坛子,大声嚷嚷:“喂!你们两个小的!腻歪够了没?外头冻死个人!赶紧回来守岁!”
别温瑜这才察觉山风着实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谈阡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他裹紧,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守岁的炉火烧得正旺。花似锦煮了松针茶,香气清冽。封春拿出一个棋盘,说是要“熬鹰”。龙骨刀又开了一坛酒,拉着冷画屏非要划拳。冷画屏虽满脸不耐,也没拒绝,几轮下来,龙骨刀输得哇哇大叫。
别温瑜缩在谈阡身边的软垫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皮渐渐沉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谈阡肩上靠。
恍惚间,他听见封春温和的声音:“小世子困了?”
“没有……”他含糊地反驳,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最后一点意识里,是谈阡将他打横抱起时胸膛的温暖,和落在额头上那个轻柔如羽的吻。
“睡吧,小瑜儿。”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响在耳边,“新年了。”
窗外,远处村落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旧岁已辞。
新年伊始。
而他的归处,此刻正将他妥帖地拥在怀中。
次日一早,别温瑜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他抱着被子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初一了。
今天有红包。
别温瑜拥着被子坐在榻上,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刚推开房门,就见廊下,谈阡正与花似锦低声说着什么。花似锦手上提着一个红布盖着的竹篮,见别温瑜出来,微微颔首。
“醒了?”谈阡转过身,“正要去唤你。”
别温瑜几步跑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往花似锦手里的竹篮瞟:“花前辈,这、这是……”
花似锦将竹篮递过来:“压岁。”
别温瑜连忙双手接过。掀开红布,里面是几样用红纸仔细包好的物件,形状各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
“压岁红包。”谈阡替他解释道,“雪人昨夜便走了,托花花将她那份转交给你。龙前辈的也一并放在里面。”
正说着,封春也从主屋走了出来,手里也捧着个红彤彤的布袋。他今日气色似乎比往日好些,眉眼间带着温软的笑意:“小世子,新年吉祥。过来。”
别温瑜抱着竹篮走过去。封春将手中的红布袋递给他,那布袋瞧着不大,入手却颇有分量:“一点心意。愿你来年……平安喜乐,健壮如初。”
“谢谢封春哥哥!”别温瑜欢喜地接过,又看向花似锦,“谢谢花前辈!”
花似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封春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别温瑜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和布袋打开。锦囊里是几枚成色极佳的金瓜子,底下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银票。布袋里则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玉质莹白无暇,触手生温,上面精心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寓意极好。另有一对小巧玲珑的金锞子,做成元宝形状,憨态可掬。
而花似锦竹篮里的东西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除了几封厚厚的、用红纸封好的银锭,还有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着的长条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袖剑,剑鞘以乌木制成,嵌着细碎的暖玉,恰是别温瑜手掌的大小。靠近剑柄处錾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护心”。
“这、这是……”
“护心剑。”花似锦道,“随身带着,防身。平日莫要轻易示人。”
别温瑜握着那柄短剑,心里暖得发烫。金子银票是让他行走在外不必为银钱所困,玉佩是盼他安康,金锞子是讨个吉利,而这柄“护心剑”……是花似锦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为这个曾遭暗算的少年,多添一道安全的保障。
谈阡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走上前,将一个小小的、绣工极为精致的红色香囊,轻轻系在了别温瑜腰间。
“我的。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从前随身带着的一枚旧铜钱,还有一张平安符。”
别温瑜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噔噔噔跑回屋里,不多时抱着几个自己连夜赶制、针脚歪扭的“福”字香囊出来,挨个塞进众人手里。
“我、我自己做的!新年……都要平安顺遂!”
龙骨刀捏着那个绣得像块抹布似的香囊,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孝心!”
花似锦忽然抬眼看向院门处:“有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