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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自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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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让许如媚扬眉吐气一翻,更让她在群臣面前挺直了腰杆,高兴得大摆宴席庆祝,和众臣推杯换盏后她摇摇晃晃地回了瑶华宫。连珩不赴宴她也就随他了,只要他肯为她做事,有一些小性子又如何。她想尽早拿下夏轻染,不然父王的死可能就瞒不住了。
瑶华宫的院子灯火通明,里面却黑漆漆的,听雪和闻意扶着她进去,许如媚问为什么不点灯,守卫的人说是连公子不让点灯。
她叹气一声,猜想他还在怪自己。推开门,听雪去点了几盏灯,灯光一下子扫退黑暗,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显现出来,一袭白衣的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身子微躬,看着有些可怜。听雪和闻意两人退出去关好了门,她吸吸鼻子,皱了皱眉,一股腥味冲斥在房间。
“干嘛不点灯?”
“用不着。”
她无奈一笑,偶尔发发脾气也不是不行。朝他走去,边走边说:“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点……啊!!”她绕到他身前,却看见他双眼血肉模糊,正往下淌血,胸前的白衣染成了血衣,他一脸死气地盘坐。
她跪扑上去,想伸手去摸不敢触碰,双手在他脸旁颤抖,眼泪瞬间流下,泣声不止地问:“你,你这是为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寻找着根本不可能触碰的视线,平静地说:“我罪孽滔天,自剜双目以偿。阿媚,我不负你,以后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每做一件事情,就会用我身上的东西来换,这次是双目,下次是手,再下次是舌头,或者是脚,等我说不了,写不了,走不了,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许如媚号啕大哭,心痛得揪成一团,不停地拍打他的双臂,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动,那双亮如星辰的眼再也反馈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和汩汩往外流的鲜血。
“为什么你要逼我,为什么你要逼我……”许如媚断断续续重复着这句话。
“是你逼我。你用一个谎言害死我姑姑姑父,又强行让我亏欠你。我连珩自认龌龊,抵抗不了美色,愧对天下所有人,我左右不了你,至少还能决定自己的身体。趁我还能利用,你尽快用吧。”
“连珩!”她怒吼一声,痛得脸色发白,眼泪糊了眼再加上酒意,看人都有点虚,“你好狠的心呐,我就抵不上你坚守的那些虚妄吗!!”
连珩沉默,姑姑与老师以及他所坚守的道和许如媚比起来没有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只是当这些重要的东西互相冲突时,他无法选择哪一方,只能伤害自己。
这间屋子很大,大到虽然点了几盏灯仍有半室昏暗。抖动的灯火将那双血窟窿照得阴森又惊悚,血腥味弥漫。许如媚哭到抽噎,趴在他肩膀紧紧地搂住他,似乎还觉不够,又往前拱了拱,膝盖碰到流在连珩前襟上的血,黏黏的,感觉膝盖有些发烫,烫到疼。
他任她抱着,眼中没有泪只有血往下流,深夜虫鸣,和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格外显幽静。很久很久之后许如媚哭得脑袋发昏,眼睛疼痛,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才松开连珩。她无意识地起身往外走,那身象征胜利的华服上沾满了血迹。
她爱用华服美饰来隐藏自己的卑弱,越是被打压得厉害她穿得越华丽,此刻的她头发有些散乱,头饰也掉了一些,宽袖皱巴巴的,蔫耷耷地垂在腿旁反倒绊了她的行走。
跌跌撞撞地不知走向何处,听雪跟在后面,她摔了也不敢去扶,只是在后面沉默地跟着。直到走到麟趾宫她怔了怔,抬脚迈了进去。
不知怎么回事,那扇门她不想推开,靠着门滑坐在地,因为身上的血腥味她这才闻到里面传来一股若有似无又无法言说的腥臭味,这才恍悟,那是她的父王。
许王后在里面听到声响,从外间的小榻上起身开门,许如媚靠坐的身子往后一倒,许王后吓了一跳,视线看清后不由得震颤了一下。她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眸光黯淡,形似枯木,毫无生机。
许如媚又坐起来,眼神呆滞,不知看向哪里。许王后没有绕到前面来,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的背景看。
两人谁也没说话,清凉的风从门口灌进,里面的味道更浓了些。许久过后,许王后平静的眼中流出了泪,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抚摸那张孱弱颤抖的溥背,指尖快要触到时停住了,就这么直直地支着,既不去触碰也不缩回来。
许如媚环抱自己,将身体缩得小小的,仿佛一只被抛弃的小猫,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许王后暗暗抽噎,无声的泪连珠般地下,她的手不敢去摸一摸那个缩成一团的人,也不舍得收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王后的手指有些僵直,她最终缩了回来,眼睛直盯着那张背,倒退着往后走,走到能关门的位置时,她撑住门缓缓关上。那张背可视范围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条线,直到什么都没有了。
门里是恨是怜,门外是悔是怨,谁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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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军队安静了几日过后又再次打了起来,这次没有白衣公子,士兵们只是守城并不迎战,夏轻染盯着城内的布防图眼睛眯了眯,一个想法在脑海里形成。
许如媚正在批阅奏折时一个士兵抱着一个长形盒子走了进来,打开一看是一柄剑。她看了看里面的剑良久后凄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她果然是一把好的温柔刀。”
盒子里面正是百里弘深的照胆剑,夏轻染命人送进来的。
许如媚没说什么,只是命令士兵不进攻只守城,然后照常上朝批奏折。彼时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朝事,地方上的奏折送不进来,城里百官人心惶惶,奏折一日比一日少。可许如媚不管,她平静地上朝,认真地处理每个官员提出的问题,除了军事不作表述外,其他全都能处理得当。
百官们搞不懂她什么意思,但她既吩咐,也就去做,奏折越来越少,哪怕只有一本奏折她都要认真地批阅完。
就在五月底的最后一天的辰时,野草还未晞干夏轻染出现在城墙下,身后是千军万马。城墙上黑压压的箭镞对着他们,厚重的城门紧闭,古老苍桑的城墙再一次经历战火。
夏轻染骑马上前走了一段路,阿璃也骑着马跟在后面,快要进入射程时她们停了下来。城墙上的士兵欲射不射时,只见夏轻染伸手往前曲了曲指,她身后有士兵走了出来。
一辆大六轮板车由两匹马拉着从她俩身后走了出来,板车上是一副黑漆漆的棺椁。这副棺很大,棺盖高耸,黑沉沉的令人心中胆颤。
“这是你们曾经的太子殿下,也是继位当天就惨死的王上!”她高喊了一句,不过因为距离远,城墙上的人听得不太清楚。
但他们早已看到棺椁前那一面大大的灵幡,上面写了“庆和王上”,许长风继位时早已拟定了年号。
庆和——国有余庆,民享和平。
这些士兵面对那一副棺椁皆惭愧地低了头,夏轻染要的就是攻心。不管连珩会不会出现,看到许长风的棺椁他还能心安理得地不让她进城吗?
她今日带的士兵不多,除了分派各城门外,大部分都用来伪装成熙国士兵阻拦还在观望的其他城池的追兵。她送照胆剑给许如媚就是让她误以为百里弘深带兵来了,再加上城门攻心,今日她必须进城。
夏轻染继续往前走,阿璃有些担心,抽剑时刻盯着城墙上的箭,这些人果然没有出箭。于是两人又进了一段距离。
“我只是想带我的夫君回家!让他好好安息!如果你们还记得你们曾经的太子殿下的恩泽,就打开城门,我要进去!朝堂上的那个乱臣贼子我们各凭本事,绝不与众将为难!”
这一句话格外响亮,城墙上的士兵听了后纷纷你望我,我望你。百里弘深听着那句“夫君”心似一根鞭子在抽,疼得发颤,仍维持着英挺的身姿,坐在马背上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前面。
“你们的万将军一定出事了,不然为什么他不出现!还有你们的连公子为什么也不出现?你们要相信曾经的太子殿下,还是相信一个逼父杀弟的乱臣贼子!”
这一句可谓诛心,万虎很久没出现过了,正打着战他不可能抛下士兵。而连公子也没了音迅,自关城门后,他们每日都在惊慌中度过。这不是外敌入侵,是太子与公主的征讨。比起许如媚的逼迫,他们更倾向为夫君报仇的新王后。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等到午时,若你们的将军还不出现,要么打开城门让我进去,要么决一死战。看看是你们的剑快还是夏国熙国的剑快!”
士兵们看向那个立于马上的青年,他身边的旗子写着“熙”以及“北王”,士兵们的盔甲上也有熙字字样,心里一惊,难不成熙国也来了。
就在他们忐忑不安时,远处有战鼓声传来,就连其他城门也传来战鼓声。这战鼓好似敲到他们腹里,肚内的器官也跟着震颤。紧接着又是惊雷般的喊杀声也被清风送了过来。
怪不得她带这么少的兵,原来其他地方布了大量兵力,连熙国也有,照这样看来,她一定会赢,或许真的是给他们机会。
听着远处的厮杀和战鼓,士兵们慌张不已。战,没人带领,不战又怕许如媚压迫。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前方和其他城门的厮杀都是假像。夏轻染命令他们只是喊杀擂战鼓,却并不杀出去。
其他城门和其他城池的士兵也是莫名其妙,他们只喊杀擂鼓又不出击,距离又在射程之外,于是防备地看着对方唱独角戏,哪知这只是为了迷惑主城门这边的士兵。夏轻染既不想夏国士兵送死,也不想许国士兵送死,才设下这么一个诡计。
日头慢慢居中,战鼓却一直未停,可是这边他们企盼的人也未出现。已经有士兵去禀报了,许如媚没有命令发出,只有这些士兵在这里对着曾经厚待他们的太子的棺椁煎熬。
其实夏轻染也在赌,她赌许如媚惧怕熙夏一齐进攻,更赌城内发生臣变,已无人替她卖命,不然连珩不可能不出现。
日至中天,战鼓没停,他们这边仍然没有收到任何王令。夏轻染驱马上前,城墙上的士兵慢慢垂下弓,与此同时城门也在轰隆隆地响起。
夏轻染松了一口气,立即驾马进城,那副棺椁也跟在身后进城。一进去城内全是士兵,他们茫然惊慌地看向这支队伍。
有万虎的副将关成扬前来受降,夏轻染表示只捉拿许如媚,不会牵连士兵。于是这些士兵跟在她身后,与她一起朝外城而去。
半路花枕月带着人杀了出来,她们也才百人左右,抱着必死的决心为她们的主子战斗。花枕月愤恨地说:“我真后悔没杀了你!”
“穷途末路,”夏轻染轻蔑地说,“是降是死?”
“宁死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