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38、激战

　　天光刺破云层，晓风退却，温暖的夏芒照进屋里，碎光在一地的衣服上跳跃，地上的两人悠悠转醒，同时抬手遮了遮眼，等适应光线后才放下手睁开眼。

　　许如媚掀开不知什么时候盖上的被子坐起身，捶了捶昏沉的脑袋。连珩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横梁。两人身上只穿着一层溥溥的亵衣。

　　眼泪从连珩眼角流出，不一会儿染湿了鬓角，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如死灰般寂静。许如媚回头，看清他的神色心脏猛然一痛，眼神慌乱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姑父？”昨晚的色与魂授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那层阻碍与紧致，他在她的强迫与蛊惑下失了理智，被情/欲掌控，醉生梦死在淫/靡的欲/海里。

　　两人疯狂拉扯，想要贴得更近，在进入时他受到阻碍，那一瞬间所有的欲望被浇了一盆冷水，他顿住有些不敢相信。
　　她看出他的退缩，翻身在上忍着疼痛坐了进去，温柔的吻遍布全身，很快又勾起情/色，不管不顾地交/缠。

　　“因为你不听话。”若连珩肯为她所用，她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万虎身上。
　　连珩坐起身，看了她半响，细白的脖子上布满了红痕，发红的眼尾还残留着承欢过后的靡/艳，她挑衅地看着他，却因欢后而多了一丝媚惑，连面目都变得娇弱了。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掐住她那细白的脖子，面目变得可憎起来，寒声问：“为什么要撒谎？你用一个谎言害死我姑父他们，他们明明可以不用死的，这一切明明可以不用发生！你让他们羞愧而死就没有半点后悔吗？！”

　　她哂笑一声，拍下他的手，他捏得很松，手被打下。凑近他，阴鸷寒肃地说：“你们受辱就要死要活的，那我这么多年的屈辱怎么不见你为我去申辩一下呢？”

　　他没说话，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道：“我知道他是你姑父，所以才换成了宫女，只是我要让他为我所用，使了一个小小的手段而已。你不去问，他们就不会死，等许国稳定我自会告诉你真相。现在呢，你已经成了我的人，我的敌人就在城外，连珩，别再坚持了，你身上担着你姑姑他们的命，还与我同流合污，你再也不是以前的簪花郎了，还有什么道可守呢。为我退敌，我们一起坐拥许国。”

　　他的泪流个不停，惨白的脸浮现绝望的笑，让许如媚有一丝慌张。她抱住他，亲吻着他的额头，柔声说：“我们才是一体的，你已经辜负他们了，就不要再辜负我了。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动情，你动了凡心所以才会入凡尘。太傅要你守文心正己身，世人那廉价的景仰束缚你的七情六欲，他们把你捧至高台，可台前就是万丈悬崖。你逼迫自己在那小小的高台上清心寡欲，你快乐吗？连珩，你是人，不是仙，是人就会有错，就会有欲，有哭有笑，有爱有恨。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也爱我，可是你恨得明白吗，如果不能就好好爱我吧。我想许国安定，帮我把夏轻染赶走，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万虎一死军心失凝，要想重凝军心必须有个举足轻重的人让士兵们相信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她虽然成了君王，但杜太傅和卢怀明之流仍然不肯认她，那些被逼的官员们亦是敢怒不敢言，她每日处理着国事，却还要担忧这些人背地使绊。

　　现在父王崩逝，她都不敢把消息发出，否则那些忠心她父王的人一定会反她。万虎一死，这些士兵像失航的船一样在海里乱窜，她急需一座灯塔来引航这些士兵。
　　而连珩就是最好的人选。他是万虎的侄儿，亦是国人心目中冰清玉洁的簪花郎，只要他认可的他们就会相信。

　　**
　　城墙下士兵们如蜂攒蚁集，罗明带领着众将并辔而立，他们已经进攻过一次，但没有打开城门。就在刚刚，他又接到攻城的军令。
　　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门，举手在耳侧，迟疑一息后屈了屈指。喊杀声立马响起来，士兵们抬着粗大枣木做的撞城木往城门口奔去。

　　城门紧紧关着，门后有士兵抵挡，一下一下地撞击，使得城门往内凹了凹后又弹回来。如雷的撞击听得城内的人心惊胆颤，与此同时，城墙上的箭雨也铺天盖地地射下来。
　　城下的士兵前仆后继地攀上云梯，执盾的士兵替他们挡下箭雨。罗明看着激烈的战争眉头始终皱着，这是他在公主面前的第一战，怎么也要赢了。

　　僵持许久后，许军面对强大的夏军有些力不从心，并不是他们比别人差，而是他们没有一个领导者，外面又是曾经的王后，军心没有向心力，始终保留着一线退路，所以没怎么尽全力。罗明一看连发三道命令要士兵们尽快破开城门，撞击声大得响彻行云，有些士兵也借着云梯攀爬了上去。

　　罗皓光一看嘴角带笑，心中雀跃不己，这可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打战，更何况海余还在旁边，他一定要打赢。
　　海余不知他的心思，紧张地看着前方的战斗，这段时间给她的震憾太大了，这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她以往教训小喽啰的小打小闹。这是海威加经历过的，也是海威加被父亲看重的原因。如果她也能立足战场，总有一天她也可以跟海威加平起平坐。

　　两人似乎心有感应，相互对视一眼后抽出剑驾马朝前方跑去，才跑至半路突见数支带火的箭朝撞城木射了过去。
　　二人心中一惊，忙拉停马朝上看去，只见一群女兵在城墙上边走边射出火箭。被火箭射到的撞城木和云梯有火苗在上头窜。

　　在女兵们的中间还有几个特别显眼的女子，她们手拿长弓，面目沉肃地簇拥着一个白衣公子往前走。
　　那名公子白衣胜雪面若凉蟾，行走如风，在一众美貌女子的衬托下竟毫不失色，他面无表情，像秋风贯月般清幽，又似日照秋菊般耀眼。墨发随风飞舞，如遗世的谪仙，超然立于血腥，看着眼前的战乱，悲悯且死寂。仿佛他踩在成堆的尸体上，莽莽旷野，天地黯淡，孤寂、哀鸣。

　　花枕月架起长弓探出身子朝撞城木连射三箭，沾了火苗的地方更宽了。罗皓光不再看城墙朝士兵们喊：“撤回来！”

　　枣木虽然耐火且有防火漆，但火箭射下来要命的是这些撞城的士兵，看样子他们要出城迎战，先撤回来，再做打算。士兵闻声丢下撞城木边躲边撤，有些离火源近的士兵沾了火在地上扑滚。

　　云梯这边也是惨不忍睹，好不容易攻上去的士兵被杀了丢下楼，正在攀爬的士兵也落了下来。花枕月一听声音，架好的箭朝罗皓光射了过来，他举剑劈断。又立马指挥举盾的士兵掩护他们撤退。

　　“哼，垂死挣扎。”花枕月冷笑。
　　与此同时城墙上同时落下数十条绳索，这些女兵抓着绳索飞下城墙，在她们落地的同时城门开了，花枕雪领在前，黑压压的士兵冲了出来。

　　花枕月兴奋地大喊：“簪花郎指挥来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说完也拉着一根绳子飞身而下。花枕风也跟着下去了。

　　听雪和闻意执剑守在连珩身边，他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表情未变，隔着人群看向横刀立马的罗明。
　　罗明心中一沉，这些人拒不出城，如今主动出来，想必是有了对策的。这位白衣公子像是儒生，但依他出现的架势，恐怕此人不容小觑。

　　他将主力兵布在正城门，白衣公子出现在这里的话，其他城门应该还是能守的。只要他能冲破这里，说不定此城就破了。

　　心中打定主意，他跃入阵中，与敌人厮杀起来。源源不断的士兵冲出城门，空旷的城墙下一下子如黑云蔽天一样，只看得到影子晃动，闻得到冲鼻的血腥味，战鼓如雷，击得人心震颤。

　　两方士兵谁也不输谁，他们都被罗明和万虎训练得坚忍强悍，只是之前许军没有军心，现在却不一样了，连珩的出现代表军心，更代表许如媚的王位名正言顺。一个被全国上下景仰不会入仕的天外之仙能为许如媚而战，没有人不会去拼命。

　　更何况他精通兵法与阵法，此时正拿着五色旗在城墙上指挥，听雪二人环顾周围保护他的安全。士兵们一看这些旗帜瞬间斗志昂扬，配合着旗帜做出阵型改变。连珩虽然不入仕，但博览群书的他也会与万虎探讨这些作战阵法，所以士兵一看到这些便下意识地变幻阵型。

　　罗明一看心里越来越慌，他没想到一个白衣公子居然能有这么大本事不但可以激发军心，还能指挥他们。
　　硬扛下去不是办法，对罗皓光说了声撤，打了手势，夏军立马鸣金，听到收兵的指令，夏军边打边撤，与之相近的其他城门也听到了指令，他们虽然战斗不激烈，既然发出收兵指令肯定遇到了麻烦，于是也鸣金，一个接一个，所有城门的夏军都开始撤退。

　　而许军这边却不打算收手，连珩反而旗指前方，命令士兵们追击。罗明怕出事，给前方驻扎的士兵带去不可逆的损伤，于是驾马跑过去对罗皓光大声说：“你俩快去给公主报信！”

　　罗皓光也是一身的血，朝海余看了一眼，急喝：“我们走！”
　　罗明给二人掩护，他二人冲出重围向前方跑去。罗皓光全身颤抖逼着自己冷静，之前的小打小闹让他以为战争不过如此，现在才真正感受到生死一瞬间，战局也是瞬息万变。

　　海余脸上汗水和血水不停地淌，她从刚刚的兴奋到现在的慌张，想到了海威加拼杀的画面，他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大小战争无数，也难怪父亲会对他看重。而她只是这一场就已经心慌了。

　　二人心中震憾，怀着不安喝马前行，没过多久看到前方的营帐，守帐士兵一看有异，立马进帐禀报。夏轻染和百里弘深一同出来，就看到二人狼狈地下马。
　　“怎么回事？”夏轻染皱眉，心中一沉，许军气焰已经消了，难道出了变故。

　　“有一个白衣公子……吁，”罗皓光大声喘息，“这些人不要命一般，他指挥着阵型出城迎战，我们……我们不敌，退了，现在。”
　　他只想把情况报出来，连话说倒了也全然不顾。

　　夏轻染心中一惊，没想到连珩会出手。城内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连自己的誓言都可以抛下，这一战无论死的是他们还是许军，连珩再也不清白了。

　　突然，她脸色突变，急喝道：“弃营撤退！”连珩追过来，肯定还留了后招。
　　百里弘深见她脸色变了，经历过战争的他料定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二话不说听令行事。罗皓光和海余一怔，又狼狈地再次跟着逃。

　　所有士兵撤了，才跑了几公里之后果然有一支军队杀了过来。百里弘深一看，伸手止步，带着夏轻染退到士兵中心，并让七安和阿璃带人迎战。
　　罗皓光和海余对视一眼，寒从脚底生起，从这一刻对那位白衣公子生了恐惧，也对夏轻染能够预料这些生了敬佩。

　　两支军队杀了起来，追过来的这支队伍将他们与罗明冲散，夏军被一分为二，每一支都被强敌围困，只能拼命厮杀。黄尘弥漫，嘶吼震天，两方杀得天昏地暗，直到最后夏轻染弃了一部分士兵垫后，让主力先逃才甩掉追击。

　　两方收兵后夏军点兵损失一万多人，让夏轻染心痛得不停地掐自己才止住颤抖。她无处可去，也无人再支援，这些人是她所有的底气。她不后悔取消淹城，却也恨自己谋算不够，白白伤亡一万多人。

　　如果她能想到没了万虎还有连珩也就不会有此一劫，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许如媚，她敢逼父杀弟，又怎么会拿不下一个连珩呢？
　　百里弘深见她嘴唇咬出血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不能再咬自己，沉声说：“战争输赢是常事，你就算咬死自己他们也死了。”

　　夏轻染心中闷痛，连话也说不出来，红着眼不知看向何方。百里弘深心中一痛，她只能赢，否则这些人就只能东躲西藏，还会被各国忌惮，试想谁会放任一支军队在外游窜？而且他们也想拥有这支军队，若其他几国一起来瓜分，那她就再无翻身之地。

　　“对不起……”一声低低的道歉响起，他当初出兵是想给夏国百姓一个生存的机会，却没想到夏王还留了一手。这一切到底是夏王早有预料还是他当初攻夏是一个错？
　　夏轻染没有说话，当初的灭国她已经察觉不单纯，再来计较谁对谁错有什么用，她现在只想守好这些人，掌控许国，替长风守住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