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破冰 许若华看着 ...
-
许若华看着纪彬辰,看着他那双平静、深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她和母亲出去,他要……单独和父亲谈?
谈什么?
她身边的母亲显然也怔住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不知所措。她看着这个年纪与女儿相仿的男人,眼里掩不住疑惑和本能的防备。
“小纪……”许母语气有些犹疑,“你叔叔现在这情况,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啊……”
“阿姨。”纪彬辰打断她,语气仍旧温和恭敬,却透着无法动摇的坚定,“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一个‘外人’来说些你们不方便讲的。我试试看,好吗?”
他说着,移开对许母的视线,目光转向许若华,眼神诚恳。
“可以吗?”他又问了一遍。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问句。那是一个,充满了信任和托付的请求。他在问她,是否愿意,将自己最棘手的、关于“家”的难题,暂时地,交到他的手上。
许若华的心,在那一刻,乱到了极点。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他凭什么?
可情感上……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重逢以来一次次为她挡风遮雨、解围救急的男人,她的心底竟生出一丝几乎令自己羞愧的期待。
也许——他真的有办法呢?
最终,她还是,对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迎向纪彬辰的目光,点了下头。
……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整个空间顿时安静下来。空气像是凝滞了,连光线都变得稀薄,只有心电监护仪间歇而单调地发出“滴——滴”的声音。
纪彬辰没有立刻说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许父的床边,坐了下来。他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自己,动手,拿起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开始慢慢地削皮。
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稳,刀锋划过果皮,发出一串连续的、清脆的声响。
病床上的许父,依旧紧闭着双眼。嘴唇因久未沾水而干裂,面部略显浮肿,是药物残留的痕迹。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握在那指缝间。
他知道身边有人,气息不同于医院的医护——更年轻,更沉着。但他仍闭着眼,像把自己封在壳里,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叔叔。”
“我是许若华的同学。以前小时候开家长会,您应该见过我……我叫纪彬辰。”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像是在慢慢接近一个封闭的世界:
“听若华说,您以前在咱们市的钢铁厂,是车间主任?”
许父的眼皮,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纪彬辰像是没看见,他继续,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静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爸年轻时也和您一样,是靠手吃饭的。他在运输局开车,我们家那时候住在家属院。我见过很多,像您一样,靠着一双手,撑起一个家的男人。”
“他们都很要强,也都很固执。觉得,只要自己还能站着,天,就不能塌下来。觉得自己作为家里的老爷们,就得挣钱,让老婆孩子过得好”
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床头柜上。
许父仍旧闭着眼,一言不发。但他的眉头,隐隐间,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依旧在装睡的男人,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绝境的男人之间,才能听懂的语气。
“叔叔,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好受。觉得自己,没用了,成了家里的拖累。”
“我也不跟您说那些‘为了女儿,为了家人,要好好活下去’的空话。”
他看着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若华她,这些年,在外面,一个人吃了很多苦。这次听说您病,立马马不停蹄地从美国赶回来。”
“她回来,是想救你,不是送你走的。”
“您要是觉得,自己躺在这里,半死不活地,让她下半辈子,还得操心受累,没法安心生活,为一个不肯配合的爹,到处求人,到处奔波……那您,就继续躺着。”
这句话甫一出口,空气像是猛地收紧了。
病床上的男人身体微微一震,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睁眼。
纪彬辰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克制后的锋利:
“但如果您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当年站在车间中央,吼一嗓子,几百个工人师傅都听您指挥的那个许主任…………”
“那您,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医生说了,只要您肯配合,就有很大的希望。我们这些外人都没放弃,您自己,凭什么先放弃?”
他语气停了半拍,声音像落在石板上的钉子:
“别让她,看不起你。”
说完,他便直起身,没有再看病床上,那个因为他这番话,而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的男人。
他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许若华和她母亲,正焦急地等待着。
他对她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阿姨,若华,你们进去看看吧。我想,叔叔现在,应该想喝点汤了。”
两人一愣,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推门而入。
病床上,许父微微睁开了眼。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神情,疲惫中带着挣扎,但眼里,确实重新有了一点点光。
他看着床头柜子上的保温桶,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确实,是两个字——
“喝汤。”
许若华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转过头,想要对纪彬辰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门口了。
……
十分钟后,许若华终于找到了他。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靠在窗边,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握着手机,安静地处理着什么,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存在。
护士长走过来,悄悄和他低声说了几句。他点点头,又从兜里拿出一只黑色的钢笔,在几张文件上签了字。
“谢谢您,纪总。这病房的事,院长已经打过招呼,我们会全力配合。账户里也已经存了五万,这里您签字确认一下。”
“嗯。”他语气平静。
护士长离开后,走廊重新陷入安静。
许若华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的背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纪彬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若华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一路的那些感谢的话,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只吐出一个字:“你……”,声音还有些哑。
纪彬辰收起手机,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有些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夕阳的光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我懂他。"
"懂他?"
"懂一个男人,在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时的心情。"纪彬辰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我爸当年也是这样。确诊肝癌后,整整三天,一句话都不说,一口饭都不吃。"
许若华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个在青春年少时张扬恣意的男孩,那个总是用球场上的胜利和玩笑掩盖一切情绪的他,原来也曾站在死亡与责任之间,无助得像个孩子。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纪彬辰继续说着,"有个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像是在缓慢地、郑重地复述一段永远铭刻在心底的话: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是走得痛快了,可你儿子还小——你走了,他以后怎么办?往后你不在了,你的儿子遇到坎儿了也学你这样放弃?’”
那句话,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被他扔进眼前这段沉默中,泛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许若华的心,忽然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刚才对父亲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心理学技巧,不是什么成功人士的人生智慧。
那是,一个曾经同样绝望过的儿子,对另一个正在绝望中的父亲,最深切的理解。
"你爸爸……后来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积极配合治疗。"纪彬辰点点头,"虽然被化疗放疗折磨的够呛,但他一直活到我初中毕业那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临走前,他跟我说,说对不住,他尽力了,没法帮我更多,希望我能靠自己过得好。"
原来,原来如此。。。
那一年,初三下学期——
就在距离中考不到两个月的时候,纪彬辰毫无征兆地从学校里消失了。她记得自己站在教室里,看着他空荡荡的座位,发了很久的呆。
她曾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考不上高中,所以干脆放弃了,一走了之。她甚至因此怨过他的不告而别,赌气不去问任何人,包括他本人,那个突然退场的真正理由。
直到此刻,这根刺,才终于被他亲手、用一种云淡风轻却又无比残忍的方式,连根拔起。
原来,他不是不学无术,不是自我放逐。他只是,在那个年纪太小的年纪里,遇到了太大的风浪。而她,却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少女的骄傲,误解了他整整十四年。
"对不起,我不知道。。。。" 许若华嗫喏着说。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他看着她,目光像落日后的暮色,沉静又炽热,“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
她点点头,想笑,却笑不出来。是啊,他现在挺好的。
是辰华建业的纪总,是能让院长都客气对待的人物,是能轻易为她解决所有难题的、无所不能的男人。
可许若华猜得到,从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到今天这个“挺好”的男人,这中间,隔着一条怎样血肉模糊、荆棘丛生的路。
她点点头,想对他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泪,反而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纪彬辰看着她这副样子,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将属于过去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轻轻地翻了过去。
“你呢?”他忽然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在美国的生活怎么样?”
“也好,也不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坦然回答,“学术上是自由的,但精神上,有时候很苦。尤其是吵架的时候。”
他挑眉:“吵架?”
“嗯。用英语吵架词汇量不够。所以大多时候发生矛盾我都只能忍着。”
他轻笑,声音低沉悦耳。
“精神苦楚?怎么……没人陪?”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知道,他不是随口一问。
他在试探。
她顿了顿,答得很平静:“有过,后来分了。”
“你呢,你在这里呆这么久不怕女朋友责怪?”她反问他。
“我没女朋友,也没结婚”。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就那么直直地、不避讳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低头轻轻“哦”了一声,像是随口,实则,心脏跳得更快了些,甚至脸又像昨天发烧那样开始热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他也没再追问。
但他们之间,那一段沉默,忽然就变得很长,长到足以让彼此听清对方的心跳。
像是彼此都听到了什么,又都还不敢彻底相信。
夕阳最后一抹光慢慢退去,走廊的灯光亮起。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雨中踢球的少年,也不是初中教室里传纸条的男孩。
可他身形颀长,寸发干净利落,手臂的肌肉线条透着练过的痕迹,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指骨分明。他开口时,那熟悉又低沉的嗓音,仍像当年一样,让人心跳慢半拍。
他笑起来时,嘴角还是那样歪歪的,看起来就很爽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变了,也没变。
她一边想着,一边忽然感到脸颊发热,不禁轻轻红了脸。
“时间不早了,走吧。”他语气轻松地说着,转身朝病房方向走去,“我安排了夜班护工,让阿姨放心吃顿饭。”
许若华站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纪彬辰。”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她望着他,语气认真而低柔:“谢谢你。”
他看着她,眼神一瞬间柔了下来。嘴角一弯,笑意在眼角缓缓荡开:“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间到了病房门口。
病房里,母亲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喝汤。父亲靠在枕头上,动作很慢,却极努力地咽下一口又一口,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
许若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母亲抬起头,与她目光对上。
“妈,今晚护工会来,你岁数大了,就别熬夜了。爸情况也稳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你也歇歇。”
许母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丈夫。这次丈夫突然发病,她吓得够呛也撑得太久,好不容易大女儿赶回来,丈夫也醒了,夜班有护工盯着,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但她是过来人,纪彬辰,这个名字听过太多次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发愁大女儿迟迟不肯迈入婚姻殿堂,害怕女儿读了博变成年轻人嘴里说的“灭绝师太”。但女儿一向有主意,侧面问了两句总是问不到答案,自己也只能干着急。
现在看到女儿和身旁这个男生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气氛,许母眼底微微一动,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好啊”咽了回去。
“算了,我就在这儿陪你爸吃完再走。”她看向纪彬辰,语气柔和,“你们老同学好久不见,去叙叙旧吧。小纪,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应该的,阿姨。”纪彬辰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
许若华一边应着母亲的话,一边瞥了纪彬辰一眼。
刚才病房门口,她妈那架势,要不是自己拦着,恨不得直接查户口本。现在倒好,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估计刚才出去打水时跟护士长八卦完了,信息查全,放心了。
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姨好,我能进来看看叔叔吗?”
门口探进一个头发微卷、笑容爽朗的男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保健品,语气意外地克制有分寸。
许若华一愣。
是。。。。。阿飞。
陆晨,外号阿飞。纪彬辰少年时代起就最好的兄弟,也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发小。
他看到病房里站着的许若华和纪彬辰,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咧开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纪彬辰的肩膀,然后对许若华说:“若华,好久不见!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我听晓琴说叔叔住院了,就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说着,他不等回应,已经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手里的保健品和水果一并放到床头矮柜上。
“叔叔,现在医术很发达,您只要配合医生,好好养着,肯定很快就能恢复。我们都盼着您早点出院。”他弯下身,语气亲切,不失分寸。
又起身朝许母点头致意,“阿姨您好,我叫陆晨,是若华的初中同学。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能帮的我一定帮。您自己也要多保重,别太累了。”
他一边说,一边熟稔地掏出手机:“对了,护工找了吗?夜班很重要。我爷爷去年住院有个护工特别靠谱,我这儿还有她的联系方式……”
“护工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别操心了。”纪彬辰一边接过话,一边忍不住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阿飞闻言一回头,目光落到了并肩站在一起的纪彬辰和许若华身上,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促狭的笑意,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行啊你,辰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纪彬辰身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兄弟俩能听懂的音量说,“我说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微信也不回。你倒好,一个人在这儿献殷勤。”
纪彬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话太多了”的无奈,却没有反驳。
“对了,”陆晨一拍大腿,像是刚想起最重要的事,“我今天来,一是看看叔叔,二呢,是有点正事要跟辰哥商量。他是我下个月婚礼的主伴郎,流程什么的都得走一遍,还得准备致辞。”
许若华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纪彬辰和陆晨,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穿着皱巴校服的少年。一个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一个宽肩厚背、笑声爽朗。他们眉眼间都有了成年男人才有的棱角,可他们站在一起时,那种属于男孩之间的默契与默不作声的信任,却和十四年前,在那条种满白杨的林荫道上——一模一样。
记忆的门,就在这一刻,被猛然撞开。
她记得,那一年,他们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打闹、说笑,课间在足球场上踢球,在校门口的小卖铺抢五毛一包的辣条。那时候,纪彬辰就是大家公认的“老大”——不动声色,却天生让人想跟随。
那一年,西宁的夏天好像格外得长。
而那阵名为青春的风,仿佛至今还在——从过去吹到现在,从那个少年身上,缓缓吹向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