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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故人来 许若华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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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若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充满了莫晓琴风格的、不容分说的信息,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温暖。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衣柜前。
昨天去参加会议,她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那是用来应对所有专业场合的“铠甲”。而今天,她只是去医院,照顾家人,见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从还没来及整理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件舒服的连帽衫,浅灰色,纯棉质地,配上白色的阔腿裤。她没有化妆,只是将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然后,戴上了那副她已经习惯了的、能稍稍遮挡住她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眼睛的、银色细框眼镜。
镜子里的她,容貌清丽,神情沉静,带着一种经过风雨后的克制与笃定的气场。
准备好后,她走出房间。母亲已经熬好了汤,装在保温桶里,正准备出门。
“若华,”母亲看到她,有些心疼地说,“不多睡会儿?你感冒还没好利索。”
“已经退烧了,妈。”许若华接过母亲手里的保温桶,“我跟你一起去医院。正好,晓琴也说要过去看看爸。”
“晓琴?”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你初中同学吧?她要来?那敢情好,你们俩,得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嗯,大学寒假时回来见过,研究生之后就没见过了。七八年没见了。”
“哎,时间过得可真快。”母亲感叹着,帮她理了理连帽衫的领口,“走吧。”
……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市一院住院部的大门口。
许若华和母亲一起下了车。她刚站稳,就一眼看到了那个,靠在不远处一根廊柱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脚下是一双细高跟鞋。在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用玻璃纸和彩带,包装得非常漂亮、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进口水果篮。
她看到她们,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得,仿佛能点亮整个阴郁医院大门的笑容。
是莫晓琴。
“阿姨!”莫晓琴先是快步上前,非常乖巧地,和许母打了声招呼。
然后,她才转过头,将矛头对准许若华,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用力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拥抱。
“许若华!”她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真实的鼻音,“你可算是回来了!”
许若华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香水味的、属于闺蜜的温暖气息,让她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她的眼圈,也在这一个拥抱里,没来由地,红了。
“晓琴……”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莫晓琴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然后,当着许母的面,也毫不留情地,夸张地“啧”了一声。
“看看你这脸,白的跟鬼一样!还说退烧了?在美国那么多年,就学会逞强了是吧?”她的嘴上,是毫不留情的数落,但眼神里,却全是无法掩饰的心疼。
许若华被她说得,有些哭笑不得。许母也在一旁,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行了,外面风大,别把感冒吹严重了。”莫晓琴拉起许若华的手,另一只手,则非常自然地,先是接过了许母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然后,又单手,轻松地拎起了地上那个硕大的水果篮,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阿姨,我帮您们提。走,我们先上去看叔叔。”
许母连忙说:“哎呀,晓琴,你来就来了,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莫晓琴笑着说:“阿姨,我也不知道叔叔现在能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水果,是我一点心意。”
三个人,就这么,一起走进了那扇冰冷的、人满为患,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大门。
莫晓琴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抱怨着:“你都不知道,陆晨昨天那个电话,弄得我莫名其妙。怎么好好的突然跟我打听你呢。结果一问才知道你回来了,叔叔病了。你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他还朝我打听,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许若华听着她的抱怨,心里一暖,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晓琴。当时……太乱了,回来就生病,没来得及。”
“行了行了,我还能真跟你计较啊。”莫晓琴白了她一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许若华,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充满了八卦之魂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哎,说真的……”
“昨天,和纪彬辰重逢,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
是荒唐,是震惊,是恍如隔世。
是看着一个你以为早已被埋葬在记忆废墟里的少年,忽然,穿着一身你完全不认识的铠甲,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天神,降临在你最狼狈的现实里。
这些,她都无法说出口。
“……没什么感觉。”最终,她只能选择用最苍白、也最不合逻辑的谎言,来敷衍,“就跟见一个……普通的、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一样。”
“切,”莫晓琴立刻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你骗鬼呢?”
许若华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加快了脚步。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三楼。
许若华领着母亲和莫晓琴,走出了电梯。三楼是这家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区,走廊比楼下安静、也明亮了许多。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
这是一个三人间,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但空间依然显得有些局促。另外两个病床上,也都住着病人,各自有家属在旁陪护。大家说话,都下意识地,压着声音,整个病房,都笼罩在一种安静的、互相怕打扰的压抑氛围里。
莫晓琴立刻拉着许若华,走回了走廊。
“不行,叔叔刚做完手术,住在这里估计休息不好,我看看有没有可能换个单间?”她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给她当护士长的妈妈打电话。
许若华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我昨天就来护士站,问了好几次了,想给父亲换一个单人病房,哪怕是自费的。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没有,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呢,根本不可能。”
她又补充道:“我让我妈给在玉树出差的妹妹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关系,但是我妹估计是在山区采访,信号不好,还没收到回音。”
莫晓琴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信邪,还是走到一旁,拨通了她母亲的电话。
几分钟后,她走了回来,脸上,是和许若华一样的、无奈的表情。
“不行,”她凑到许若华耳边,低声说,“我妈说,VIP病房那边,今天下午刚住进来一个省领导的直系亲属,根本没可能。她说,让我们别想了。”
许若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病房里,另外两个病床上,同样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和那一脸愁容的家属,听着空气里,那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叹息,只觉得,一阵无力。
倒不是嫌弃这里的条件。只是父亲刚做完开颅手术,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和洁净。而在这里,三家病人共处一室,家属们的进出、交谈,甚至是一个小小的喷嚏,都显得格外突兀。更不用说,母亲年纪也大了,自己偶尔晚上要在这里陪护,连一张能躺下的折叠床都放不开,洗漱也要和几家人共用一个洗手间,根本无法好好休息。
就在这份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正是这层病房的护士长,好像姓钱,人很好。
钱护士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震惊”、“不解”和“兴奋”的复杂表情。她径直,走到了许若华和她母亲的的面前,示意他们去病房门口谈话。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真是奇了怪了!也是你们家,运气好!”
许若华愣了一下:“怎么了?”
“就刚才!”钱阿姨一拍大腿,“我们院长办公室,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我们护士站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但那份激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院长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点名道姓地问,是不是有个叫‘许重山’的病人,住在我这三楼的302房。然后,就直接下命令,说八楼那间视野最好的VIP特护病房,要给许叔叔腾出来,让我们立刻,马上,为患者安排特需病房!”
她一边说,一边还摇着头,啧啧称奇:“八楼那间最好的VIP房,平时都是给省里领导家属准备的,空着也不给普通病人住。结果今天下午,院长秘书直接打电话,让我们马上把许叔叔转过去。还说得那么客气,说是要‘优先照顾我们市引进的杰出人才家属’……”
而许若华和莫晓琴,则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许若华从莫晓琴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巨大的震惊和怀疑。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诡异的安静。
钱阿姨看着许若华:“我当时就问了一句,我说那间房不是一直都是空着的吗,以防万一。”
“结果你猜,院长的秘书怎么说?”
“他说,‘这是辰华建业的纪总,亲自跟院长打的招呼。”
辰华建业。
纪总。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许若华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会议室里,是如何用一身“铠甲”,去伪装自己的专业和冷静。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因为那份可怜的自尊,而从未向任何人,包括对自己最关心的王院长,透露过半句关于父亲的病情。
她以为,自己的“公”与“私”,分得泾渭分明。
她以为,自己的狼狈和无助,都藏得很好。
他什么都知道。
旁边的莫晓琴,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自己闺蜜那张瞬间写满了震惊的脸,再联想起陆晨昨天那通奇奇怪怪的电话,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她等护士长和许母,都去忙着准备转病房事宜时,一把,将许若华,拉到了门外的角落。
她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玩笑和八卦,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审问的严肃。
“许若华,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
许若华被闺蜜那双写满了“坦白从宽”的眼睛,逼得节节败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问题是她自己心理也都是懵的,昨天也就算是老同学打了个招呼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病房里,忽然传来了许母一声带着惊喜的、压抑的尖叫。
“若华!快来!你爸……你爸他手动了!他手动了!”
两人顾不上再“对峙”,立刻冲了进去。
病床上,许父那双紧闭了近四十个小时的眼睛,正微微颤动着,他的右手手指,也确实,在微微地、痉挛般地,动了好几下。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所有人。许若华立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长就带着秦主任和几个护士,匆匆赶了过来。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秦主任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欣慰的笑容。
“奇迹,真是奇迹。”他说,“病人的意志很强,已经脱离了浅昏迷状态,这是最好的消息。我们马上,就做进一步的检查,给病人也加一些营养神经的药。”
……
在那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甚至会客室的VIP病房里,下午四点,许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许若华和母亲,看着他那双虽然还带着一丝茫然,但确实已经睁开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母亲立刻拿出手机,给远在玉树出差的妹妹许若希,打去了电话,告知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父亲虽然醒了,能认出人,但他却失去了发病前那几天的记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入院的。更糟糕的是,当中风的现实,无法再回避地摆在他面前时,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彻底崩溃了。
他左侧的身体和嘴巴,都无法动弹,甚至左眼眼皮也只能半睁着。他看着自己那半边不听使唤的身体,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变成了愤怒,最终,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开始拒绝吃药,拒绝护士给他打针,也拒绝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来对抗着自己“成了废人”的现实。
许若华和母亲,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整个病房,虽然安静,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到了傍晚,莫晓琴因为家里有孩子要照顾,只能先一步,忧心忡忡地离开。
就在许若华和母亲,相对无言,一筹莫展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
许若华以为是护士,说了声“请进”。
推门进来的,却是纪彬辰。
他已经换下了在会议室里那身凌厉的西装。此刻的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质感很好的黑色夹克,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手里提着一个很普通的纸袋,显得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某个繁忙的场合,直接赶了过来。
他看到病房里有些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先是对着许母,非常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主动开口,做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无懈可击的自我介绍。
“阿姨,您好。我是许若华的初中同学,纪彬辰。”
“我听朋友说,叔叔住院了,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道,过来看看。”
许若华彻底懵了。她完全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别多想,别多想,这只是……老同学的客气。
纪彬辰像是没看到她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从纸袋里,拿出了一张蓝色的卡片,递到许若华面前。
“这是省医院食堂的饭卡。”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估计你们刚来,不知道。用这张卡,一日三餐,都可以在食堂打,很方便,也干净。我往里面,充了些钱。”
他解释得,那么自然,那么周到,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因为心细,而提前帮老同学办好了饭卡的、热心的“普通同学”。
许若华看着那张卡,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涩。
而一旁的许母,在听到“纪彬辰”这三个字时,脸色,却瞬间,变了。
她终于,将眼前这个高大、英挺、沉稳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桀骜不驯、让自己女儿魂不守舍了很多年的“小混混”,重叠在了一起。
她想起女儿这么多年一直单身,想起她这次回来的憔悴,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感激”、“警惕”和“探究”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哦……哦,是你啊,小纪。”许母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有些勉强的笑,“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用一种看似随意的闲聊口吻,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小纪啊,这么多年不见,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啊?早就结婚了吧?”
“妈!”
许若华几乎是立刻,就开口,打断了母亲的“查户口”。她的脸,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
纪彬辰看着她们母女俩这副样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笑意。
他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这个话题,将目光,转向了病床上,那个依旧双眼紧闭的许父。敏锐地察觉到了病房里,那份与“亲人苏醒”的喜悦,有点矛盾的沉重的绝望感。
他看向许若华,轻声问了一句,打破了尴尬:“叔叔情况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的?”
这个问题,像一个出口,让许母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无助,瞬间就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她红着眼圈,将许父如何不肯配合治疗、不肯吃药、一心求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纪彬辰安静地听完,全程,没有插一句话。
等许母说完,他沉默地,观察了病床上的许父,很久。
然后,他才转过身,对许若华和许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语气说:
“阿姨,若华,你们先出去一下。”
“我想跟叔叔,单独聊几句。” 说着,他看向许若华,问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