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若华》兔较瘦

5、第四章 · 那一场雨 那个夏天的

　　许若华是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唤醒的。

　　昨晚吃了感冒药，药效强劲得有些霸道，她来不及回信息就和衣而眠，连窗帘都忘了拉。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除了喉咙还有些干涩，身体那种被掏空的虚脱感，也好了大半。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是暗着的。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起身，走进了卫生间。妈妈在客厅给她说：“若华，起来就过来吃点早饭，我早上下楼买了杂碎汤。”

　　若华一边答应一边看向镜子里，是一张因为充足的睡眠而褪去了些许病容，却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她看着自己那双天生就显得很大的眼睛，因为休息不足，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将她彻底唤醒。

　　回到卧室，她终于拿起了手机。

　　屏幕停留在昨夜那个让她心绪大乱的微信界面。

　　【许若华！你回西宁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看着那熟悉的、咋咋呼呼的、满是感叹号的语气，许若华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淡笑意。

　　她知道，自己昨晚那个“先睡一觉再说”的决定，有多么明智。以莫晓琴的性格，如果她昨晚回了信息跟她聊起来了，那她这一觉，是绝对睡不成的。

　　【人呢？！醒了没？！许大小姐！】
　　【可以啊许若华，从美国回来的博士，架子就是大，理我一下还得让我等一整夜？】
　　【说正事！叔叔怎么样了？我听我妈说昨天在医院碰见你妈，说你爸住院了？严重吗？】

　　看着这些充满了“莫晓琴”风格的文字，许若华因为重逢和父亲病情而一直紧绷着的心，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许若华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地打着字。

　　【我爸脑卒中，前天晚上刚做完手术，暂时稳定了。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抱歉，昨天生病了，吃了感冒药没来及回信息就睡着了。】

　　莫晓琴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我还好。已经退烧了】她打出这行字。

　　莫晓琴显然不信，她发来一个长长的叹气的表情。

　　然后，她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只有最好的闺蜜，才会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出的问题。

　　【那你……见到他了吗？】

　　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许若华的指尖，僵在了屏幕上。

　　那个“他”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此刻，因为药物和休息而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的脑海里，激起了层层的、关于那个夏天的涟漪。

　　是啊……

　　她对那个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的在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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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应该，是初二的某个夏日午后。

　　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下午第二节课刚上到一半，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大片铅灰色的乌云自西边的山头缓缓压来，沉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空气里满是潮湿土腥味，

　　一场雷阵雨，即将来临。

　　许若华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安静地等着雨停。本来作为英语课代表的她收齐作业打算送到老师办公室的，结果却被困在这场雨中。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最顶，像一个标准的、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一样，将自己和周围那些因为天气而变得有些躁动的同学，隔离开来。

　　整个校园，都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而陷入了一种潮湿的静谧。

　　只有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了与这份静谧格格不入的、少年们的大声呼喝与笑骂。

　　她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了让她此后很多年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纪彬辰和阿飞他们那群人，根本没把这场暴雨当回事。他们脱了上衣，赤膊在空荡的、混合着黄土与稀疏草皮的泥地操场上，踢着一场肆意又混乱的“野球”。

　　雨，终于落下来了。

　　最初是几颗硕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团尘土；接着就是猝然变大的雨势，如瓢泼而下。转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屋檐下的学生们尖叫着、笑着，四散奔逃，奔向更宽敞的避雨处。

　　只有他们那群少年，不仅不躲，反而像一群被释放的、年轻的野兽，在泥泞和暴雨中，更加兴奋地奔跑、冲撞、呐喊。

　　许若华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仿佛那是她那个规矩、干净、却也无比苍白的世界的全部。

　　她看到，纪彬辰在雨中，用一个极其嚣张、近乎挑衅的假动作晃过了阿飞，然后迎着那个早已沾满了泥水的足球，在滑腻的草地上，完成了一记干净利落、势大力沉的凌空抽射。

　　球进了。

　　他没有庆祝，只是低下头，用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侧过头，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像一道无法被阻挡的利箭，精准地、狠狠地，射向了教学楼这边。

　　射向了，站在屋檐下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张扬、带着少年人全部自信和得意地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那双在雨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一起，像一道闪电，精准地、狠狠地，劈中了许若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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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又“叮”地一声，震动了一下，将她从那场遥远的、湿热的雨中，拉回了现实。

　　是莫晓琴，她见许若华许久不回，又发来一条信息。

　　【人呢？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真见到了？】

　　许若华从床上坐起身，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感冒，似乎真的好了很多。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闺蜜那句不依不饶的追问，又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沉稳的、却依然能用一个眼神，就让她溃不成军的男人。

　　她知道，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地，打出了四个字。

　　“嗯。见到了。”

　　不消多时，信息又回了过来，“他一直没结婚”

　　许若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停了。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在这句话出现的那一刻，彻底褪去。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那因为震惊，而变得无比清晰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可能。

　　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莫晓琴在开玩笑？还是……她从哪里听来的、不靠谱的八卦？

　　她那颗属于科学家的、凡事讲究证据和逻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试图为这个“不合理”的结论，找到所有可以推翻它的漏洞。

　　可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莫晓琴，见她许久不回，发来的新信息。

　　【喂？人呢？】

　　【那你呢！在美国那么多年，结婚了没？这次回来，一个人？】

　　莫晓琴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将还处于震惊中的许若华，彻底打蒙了。

　　是啊，她在这里，为他那未知的婚姻状况，而心乱如麻。

　　可自己呢？

　　她想起周博珏，想起那段她曾以为是最终归宿的、冷静而理性的关系，想起那段被挑剔目光压迫的窒息时光，想起那句她自己发出去的、决绝的“到此为止吧”。

　　原来，自己，也已经是一个人了。

　　她和纪彬辰，在各自的轨道上，漂泊了十四年，最终，竟然，不约而同地，又都回到了“单身”这个起点。

　　这算什么？

　　命运的巧合？还是……残忍的玩笑？

　　她看着莫晓琴那个充满了探究意味的问题，许久，才缓缓地，打出了和之前回答那个“他”时，同样简单的答案。

　　【嗯，一个人。】

　　信息发出去。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莫晓琴，沉默了更久。

　　久到许若华都以为她是不是去忙别的了，屏幕上，才弹出了一行，让她哭笑不得的、带着无数个感叹号的文字。

　　【！！！！我靠！许若华！你俩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破镜重圆的狗血剧本啊？！】

　　许若华看着“破镜重圆”那四个字，只觉得，无比的，刺眼。

　　她关掉手机，将自己整个人，都摔进了那张柔软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蒙住了头。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重逢后的、巨大的、接二连三的信息量，给彻底冲垮了。
　　。。。。。

　　许若华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装了很久的鸵鸟。

　　莫晓琴那句带着无数个感叹号的吐槽，像魔音贯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破镜重圆？

　　她觉得荒谬，可笑，却又……无法反驳。

　　她拉开被子，坐起身，强迫自己，去分析这件事。

　　他一直没结婚——这是一个事实。

　　但是，一个三十岁的、事业有成的、外形出众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完全没有感情生活？

　　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人性。

　　她在心里，飞快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也更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

　　他没有法律上的妻子，不代表，他没有事实上的女伴。

　　也许，他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稳定的女朋友，只是没有对外公开。

　　又或者，他干脆，就是个“不婚主义者”。身边红颜知己不断，却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许下婚姻的承诺。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做到这一点，太容易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像一个找到了关键论据的辩手，终于，为自己那颗因为“他单身”而剧烈跳动的心，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稳下来的理由。

　　就在她刚刚为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还是莫晓琴。

　　【出来聊聊！老地方见？】

　　许若华看着“老地方”那三个字，心里一酸。她们的“老地方”，新宁广场那家奶茶店，怕是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打字回复：

　　【去不了。我今天，要去医院陪我爸。】

　　【行！那我也去医院！正好去看看叔叔！你现在过去吗？我开车去医院大门口等你！】

　　许若华看着那条信息，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温暖。

　　在这个她刚刚回归的、充满了混乱和不安的故乡里，莫晓琴的存在，像一个坐标，让她那颗漂泊已久的心，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熟悉的港湾。

　　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