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烬》遇系

39、结婚 忘川河

　　忘川河上终年雾不散，三途川的风卷着彼岸花瓣，漫过奈何桥，吹得桥头那盏引魂灯明明灭灭。

　　江暮知是先一步踏入地府的。
　　魂魄轻飘飘的，没了生前缠身的病痛，反倒一身轻，只是心口空了一块，像被生生抽走了半条命。他浑浑噩噩跟着引路的鬼差往前走，耳边是来来往往鬼魂的呜咽与叹息，一路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最终停在孟婆的茶摊前。

　　孟婆的汤碗冒着淡淡的白气，汤面平静无波，一碗下肚，前尘尽忘，爱恨皆消。
　　鬼差轻声劝他：“喝了吧，忘了前尘，好入轮回。”

　　江暮知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
　　他什么都能忘，唯独放不下一个人。
　　放不下温识遇。
　　放不下年少时惊鸿一瞥，放不下病榻前寸步不离的守候，放不下那些在黑暗里偷偷牵住的手，放不下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等我，一起走。

　　他明明答应过温识遇，不会一个人先走。
　　可生死不由人，他还是先一步来了这阴曹地府。

　　“我……”江暮知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能不能不喝？”
　　“不喝，便入不得轮回，只能在这幽冥徘徊，魂体渐散。”

　　江暮知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在魂魄上溅开细碎的光。
　　他怕，怕自己等不到温识遇，就先消散在这黄泉之中。
　　更怕，真的喝了这碗汤，从此忘了温识遇是谁，忘了他们这一生的纠缠与深情。

　　那就忘了吧。
　　忘了，就不会再疼了。
　　忘了，就不会再日日夜夜，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他缓缓抬手，就要接过那碗孟婆汤。
　　指尖刚触到瓷碗微凉的边缘，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桥的那一头撞过来，穿透层层浓雾，直直扎进他心底。

　　“江暮知——！”

　　那一声，喊得急促，喊得慌乱，喊得几乎破音。
　　是他刻进骨髓里的声音。

　　江暮知整个人猛地一僵，手臂顿在半空，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浓雾之中，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奔来。
　　温识遇。
　　他一身尘灰未洗，像是刚从人间匆匆赶来，连魂魄都带着几分仓促与狼狈，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江暮知的瞬间，便再也挪不开。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晚了整整一段黄泉路，晚了小半生思念。

　　温识遇冲到近前，一把抓住江暮知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魂魄里，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化作雾气消散。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藏着后怕。

　　“别喝……”温识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不准喝。”

　　江暮知怔怔望着他，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以为从此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以为这碗孟婆汤下肚，他们就真的，尘归尘，土归土，前尘一笔勾销。

　　“你怎么来了……”江暮知哽咽，“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忘了我？”温识遇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说过，生同衾，死同穴。你先走一步，我便追来这地府，就算是闯黄泉，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人间没给我们的名分，没给我们的圆满，我在地府，一样给你讨回来。”

　　一旁的鬼差与孟婆见状，并未上前阻拦。
　　情深至此，生死不隔，连这幽冥地府，都愿意给这对苦命人，留一线成全。

　　温识遇牵紧江暮知的手，不再让他靠近那碗孟婆汤。
　　他们不去轮回，不盼来生，只守着眼前这个人。
　　负责阴婚的老鬼吏听闻此事，主动前来，愿为他们主持这场地府婚礼。
　　没有红绸，没有喜轿，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可这黄泉天地，忘川流水，彼岸花开，皆是见证。

　　婚礼便设在漫无边际的彼岸花田深处。
　　大片曼珠沙华如火燃烧，铺成一条赤色红毯，从花田入口，一直延伸到青石案前。忘川河水潺潺流淌，是天地奏乐；点点鬼火飘浮升空，是漫天烛火。
　　没有喜服，他们便以魂魄为衣，干净赤诚；没有花烛，便以彼岸花瓣为灯，淡金色的微光，暖得不像阴间。

　　老鬼吏手持一卷泛着金光的婚书，声音苍老而庄重：
　　“温识遇、江暮知，一先一后，共赴黄泉，情深不悔，生死不离。今以天地为证，黄泉为媒，许二位在地府成婚，结为魂魄伴侣，同心相守，永不分离。”

　　温识遇握紧江暮知的手，目光灼灼，只望着他一人：
　　“江暮知，生前我没能护你一世安稳，没能给你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是我一生遗憾。今日在这地府，我温识遇，娶你为妻，此后魂魄相依，轮回不弃，再也不分开。”

　　江暮知泪落不止，却笑得温柔，声音轻却坚定：
　　“温识遇，人间风雨，你陪我扛；黄泉陌路，我与你同行。我江暮知，此生此世，来生来世，心里魂里，都只有你一人。”

　　“一拜天地——”
　　两人躬身，拜这阴阳相隔，却依旧成全他们的天地。

　　“二拜黄泉——”
　　再拜忘川，拜这让他们重逢、让他们相守的黄泉。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眉眼含泪，俯身对拜，额头轻轻相抵。
　　鼻尖相触，呼吸相融。
　　生前所有的隐忍、委屈、遗憾、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相爱，明目张胆地相守。

　　礼成。

　　老鬼吏将婚书递到他们手中，金光大盛，烙印进两人魂魄深处，成为永生永世的牵绊。
　　“此婚书入魂，纵入轮回，也必定宿命相逢，再续前缘。”

　　温识遇小心翼翼收好婚书，牵着江暮知，坐在彼岸花田的青石上。
　　他取过两盏荷叶杯，斟上清冽的忘忧酒，递到江暮知唇边：“喝了这杯酒，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谁也拆不散。”

　　江暮知浅饮一口，酒入心，皆是暖意。
　　他靠在温识遇肩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轻声道：“刚才，我差一点就喝了孟婆汤。”
　　“我知道。”温识遇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但我不会让你忘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你记得我。”

　　这里没有世俗眼光，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漫无边际的、安稳的时光。
　　可以在彼岸花田漫步，可以在忘川河边静坐，可以从黄昏聊到黎明，把生前没说尽的话，一一说给对方听。

　　生前，他们爱得小心翼翼，藏躲藏躲。
　　死后，他们终于在黄泉之下，得一场圆满，共一枕安眠。

　　温识遇低头，在江暮知额头印下一个轻柔郑重的吻。
　　“人间欠我们的，地府都还给我们了。”
　　江暮知闭上眼，安心地靠在他怀里，轻声应：
　　“嗯，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忘川风轻，彼岸花开。
　　两个相拥的身影，在这片幽冥深处，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从此，黄泉路不再孤寂，幽冥夜不再漫长。
　　先死的人没有忘记，后死的人终于追上。
　　他们跨过生死，越过阴阳，终在这地府，长相守，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