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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下辈子番外 温识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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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识遇第一次见到江暮知时,小孩才六岁,缩在福利院角落,瘦得一把骨头,看见人就往后躲,眼睛亮得怕人。
他那时刚工作没多久,稳定下来,想有个家人。填表时,工作人员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孩子,他说,安静点、乖点的。
一眼就看见了江暮知。
小孩不抢不闹,别人吃饭他吃饭,别人睡觉他睡觉,乖得让人心疼。温识遇蹲下来,伸手,声音放得很轻:
“跟我回家,好不好?”
江暮知抬头看他,看了很久,小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很小,很凉,很软。
那是温识遇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触感。
他们的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温识遇给江暮知铺了小床,买了柔软的被子,买了他从没穿过的暖和衣服,买了一柜子小零食。
小孩还是怕生,不爱说话,夜里常常惊醒,一醒就小声哭。
温识遇听见了,就披件衣服过去,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搂着睡。
“别怕,哥哥在。”
江暮知会紧紧揪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怀里,直到呼吸平稳。
慢慢的,小孩开朗了一点。
会在温识遇下班回家时,踮着脚给他开门,小声喊一句:“哥哥。”
会把学校发的小饼干藏在口袋里,带回来给温识遇。
会在温识遇做饭时,乖乖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陪着。
温识遇对外话少、冷淡,唯独对着这个捡回来的弟弟,耐心掏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江暮知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记得他怕黑,睡觉要留盏小夜灯;记得他喜欢吃甜的,又不好意思说。
别人问他,这么年轻带个孩子,不累吗。
温识遇只说:“他是我弟。”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就想把江暮知养大,看着他上学、毕业、成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想给这个从小没被好好疼过的小孩,一个完整的人生。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周五,温识遇加班,晚了半小时去接人。
学校门口空荡荡的,老师说,江暮知早就放学走了。
温识遇的心,一瞬间沉到冰底。
他沿着回家的路一遍一遍找,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路边的小店、巷子口、公交站,全都找遍了。
没有。
没有那道小小的、安静的身影。
报警,调监控,发动所有朋友、同事,疯了一样找。
监控只拍到一段模糊的画面:
江暮知背着小书包,乖乖走在路边,被一个陌生男人拉着胳膊,强行拽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车门关上,车子消失在路口。
从此,再无踪迹。
温识遇这辈子从没那么狼狈过。
辞了工作,揣着江暮知的照片,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跑。
饿了啃面包,困了睡车站,瘦得脱了形,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听过太多绝望的消息,可他从不敢往江暮知身上想。
他总觉得,他的小孩那么乖,那么软,一定会等着他去接。
“哥哥会找到你。”
“哥哥一定带你回家。”
他无数次在夜里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哄江暮知,也像在哄自己。
可时间一天一天拖,希望一点一点冷。
整整一年。
消息是警方打来的。
跨省打掉一个特大拐卖团伙,解救出一批孩子,让他过去辨认。
温识遇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的。
他一间一间屋子看,一张一张脸认,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没有。
没有江暮知。
他抓住民警的胳膊,声音发抖:“没有……你们是不是漏了?他还那么小,他叫江暮知,他……”
民警脸色很难看,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冰冷的、安静的房间。
“温先生,我们在团伙藏匿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孩童遗体。”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是江暮知。”
温识遇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民警的嘴一张一合。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
“他……疼不疼?”
民警别开眼,没直说。
后来他才知道,小孩被拐后,因为不肯吃饭、不肯听话、一直哭着要哥哥,被折磨、被饿冻,最后没撑过去。
死的时候,才七岁。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早就干硬的、温识遇给买的奶糖。
那是他舍不得吃,想留给哥哥的。
温识遇没哭出声。
他只是蹲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指节抠着地面,抠出血来。
他的小孩。
他捧在手心里疼、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孩。
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连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人贩子主犯落网那天,温识遇也在现场。
警方围捕,对方负隅顽抗,手里握着刀,情绪疯癫,扬言要同归于尽。
混乱中,凶犯挣脱控制,朝着最近的民警扑了过去。
没人看清温识遇是怎么动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用身体挡在了民警身前。
刀刃狠狠扎进身体的那一刻,温识遇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六岁的江暮知,缩在福利院角落,怯生生地抓住他的手指。
“哥哥。”
对不起啊。
哥哥没护住你。
哥哥来陪你了。
这一次,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温识遇走的时候,很安静。
手里还攥着江暮知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脸,安静又乖。
后来,有人把他们葬在了一起。
一个十七岁的哥哥,一个七岁的弟弟。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前世今生。
只有一段太短太短的缘分,和一场太疼太疼的离别。
春风吹过坟头草,岁岁年年,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人,会在傍晚时分开门,小声喊一句:
“哥哥。”
再也没有人,会蹲下来,轻轻说:
“别怕,我在。”
(愿世间再没有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