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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人归   与温识 ...

  •   与温识遇分开的第四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市局的银杏叶全落光了,枝桠光秃秃指向灰云密布的天空,像极了江暮知如今的身体——撑着一副笔直的架子,内里早已被掏空殆尽。

      胃癌已经到了晚期。

      癌细胞扩散,疼痛成了常态。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警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张脸小得只剩尖尖的下巴,肤色是长期病痛磨出来的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清醒时,依旧亮得惊人。

      双相情感障碍依旧在折磨他。
      躁狂时他还会强撑着翻案卷,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强一点,就能把所有遗憾都补上;抑郁发作时,他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睁着眼从天黑到天亮,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几乎不再吃东西。
      喝口水都可能吐,胃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攥着,疼得浑身冷汗。止疼药、抗躁狂药、胃癌靶向药……一把一把往嘴里吞,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名字。

      手腕上的疤早已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再也遮不住。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撑到第四年,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别让温识遇知道。

      他还在骗。
      对李局,对队员,对远方的人,都只说:老毛病,养养就好。
      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慢,常常隔好几天才回一句:
      “忙。”
      “安好。”
      “勿念。”

      千里之外的温识遇,不是没有察觉。

      这四年,他从一开始的安心等待,到后来的隐隐不安,再到这一年,心几乎天天悬在半空。
      江暮知的语气越来越淡,回复越来越迟,电话永远匆匆挂断,视频再也没有接过。

      温识遇不是傻子。
      他太了解江暮知了。
      那个人骄傲、倔强、嘴硬、习惯一个人扛,越是撑不住,越会说“我没事”。

      旧伤复发的夜里,温识遇摸着当年为江暮知挡刀留下的疤痕,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梦见过很多次——
      梦见江暮知倒在案发现场,梦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吐血,梦见他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调令、手续、工作交接……温识遇用最快的速度办完一切。
      上级拦过、劝过,他只平静地说:
      “我必须回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警籍、职位、前途……都可以不要。
      我要回去找他。”

      没有人能拦住一个拼了命要回家的人。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飘着细雪。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身风尘仆仆的温识遇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底泛红,目光直直落在那个靠窗的背影上。

      江暮知正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他在写一份还没结案的报告,手很轻,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捂住嘴低声咳嗽,肩膀微微发抖。

      温识遇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瘦得脱了形,头发失去光泽,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勉强撑着,那股曾经明亮耀眼的气息,被病痛磨得几乎看不见。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温识遇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叫了一声:
      “江暮知。”

      江暮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了一千遍、一万遍,想念了四年。
      他不敢回头,以为是幻觉,是疼得太厉害出现的错觉。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消瘦得硌手的肩膀。

      温识遇蹲下身,仰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暮知的眼睛,瞬间空了。

      是真的。
      温识遇回来了。

      他回来了。

      江暮知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不是委屈,而是恐慌。
      他猛地把手往身后藏,想遮住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疤,想把所有病痛、所有崩溃、所有血迹都藏起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第一句话是破碎的:
      “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你快走,别在这里——”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砸进胃里,腥甜瞬间涌上喉咙。
      江暮知猛地捂住嘴,鲜红的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文件上,刺目惊心。

      温识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什么都明白了。
      四年的冷淡、疏远、沉默、“我很好”……
      全是假的。

      全是一个人,咬着牙,扛着病,扛着思念,扛着一身伤痕,在骗他。

      温识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他。
      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人一碰就碎。

      “别藏了。”
      温识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江暮知的肩膀上,滚烫滚烫,“我都知道了……李局都告诉我了。
      双相、胃癌晚期、不吃饭、熬夜、自残、一个人扛了四年……”

      江暮知浑身剧烈地颤抖,所有强撑的冷静、骄傲、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埋在温识遇怀里,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压抑了四年的哽咽、痛苦、绝望、思念,全都爆发出来。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怕拖累你……我怕你回来毁了一切……”
      “我疼……我好疼……温识遇,我撑不住了……”

      温识遇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又温柔:
      “我知道,我知道。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不怕了,我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分开了。”

      江暮知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一个人疼,一个人病,一个人吐血,一个人看着手腕上的疤,一个人在深夜里想他想到发疯。

      他以为自己会孤零零死去。
      没想到,在胃癌晚期的最后时光,温识遇还是回来了。

      温识遇轻轻拉起他的手腕,看着那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的疤痕,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那些丑陋的伤疤上,眼泪落在上面。

      “以后,我替你疼。”
      “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

      温识遇压住江暮知吻他,舌头一点点撬开江暮知舌头,江暮知回应着,温识遇的嘴离开江暮知唇瓣

      他把江暮知打横抱起,动作轻而稳。
      江暮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鼻尖全是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安全。

      “我们去医院。”温识遇低声说,“我陪着你。
      治得好,我们一起回家。
      治不好,我也寸步不离。”

      江暮知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细雪纷飞,落在市局大院的枯枝上。
      四年分离,三年沉疴,一场瞒不住的病,一个终于归来的人。

      江暮知靠在温识遇怀里,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还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温识遇低头,吻了吻他苍白冰冷的额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回来了。
      以后,我守着你。
      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从今往后,
      痛一起扛,
      病一起熬,
      剩下的所有时光,
      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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