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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疴   离开温 ...

  •   离开温识遇的第三年,深秋。

      风一吹,市局大院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一层无人收拾的碎金。

      江暮知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出警的队员,警服穿得一丝不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年轻的刑侦支队长,越来越稳,越来越静,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好刀,沉默,却足够可靠。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早就空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双相情感障碍像一条附骨的毒蛇,躁期把他烧得三天不睡,抑郁期把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靠药片硬撑,靠意志死扛,靠“要把温识遇接回来”这一个念头,吊着一口气。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为了不被强制停职,他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任务一场接一场,熬夜一次比一次狠。现场他冲最前,审讯他熬最晚,报告他改最细。李局劝过无数次:“你再这么拼,命都要搭进去。”

      他只淡淡应:“我没事。”

      有事的,从来都不说。

      吃饭,对他而言早就成了多余的事。
      早上赶早会,匆匆吞两片药就出门,胃里空得发疼也不管;
      中午要么在现场啃两口冷面包,要么被案子缠得忘了时间;
      晚上更是常态——加班到后半夜,办公室里只有冷水和旧案卷,饿到极致,反而不觉得饿了,只剩胃里一阵一阵钝重的酸胀。

      一开始只是隐隐不舒服,反酸、胀气、针扎一样的疼。
      他当成普通胃病,随便吃点胃药,继续扛。
      疼得厉害就蜷在椅子上歇几分钟,缓过来继续工作。
      手腕上的旧疤层层叠叠,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心里的疼、身体的疼,全都被他死死压在“江队”这个身份底下。

      他不敢病。
      不能病。
      不许病。

      千里之外的温识遇,还在等他。
      那个为了保全他,被远远调走、从不抱怨、从不喊苦的人,每次发消息都只说:
      “我很好,你安心工作。”
      “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等你。”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铁丝,轻轻勒住他的喉咙。
      江暮知每次都回:
      “一切顺利。”
      “我没事。”
      “很快了。”

      他不说自己三天吃不上一顿正经饭。
      不说自己胃疼得冷汗直流。
      不说情绪崩溃时只能靠伤害自己才能拉回神智。
      不说他每晚都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醒来时比没睡还要累。

      他怕。
      怕温识遇知道他垮了。
      怕那个人不顾一切冲回来,毁了好不容易稳住的一切。
      怕自己等不到接他回家的那天,就先倒在了半路上。

      这天,是一起连环命案收网的日子。
      连续熬了三天两夜。
      江暮知亲自带队布控,从凌晨蹲守到午后,没喝一口热水,没进一粒米。
      收网成功,嫌疑人顺利抓获,证据链完整。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兴奋的声音,李局在指挥中心松了口气。

      “江队,辛苦了,可以撤了。”

      江暮知站在警戒线旁,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闷痛。
      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扭转、撕裂,尖锐的疼顺着食道往上冲,腥甜猛地涌到喉咙口。

      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捂住嘴。
      温热粘稠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

      鲜红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刺眼夺目。

      周围队员瞬间慌了:“江队!江队!”

      李局闻讯冲出来,看到那一地血,脸色骤变,声音都在发颤:“快!救护车!立刻!”

      江暮知意识还清醒,只是浑身发冷,疼得说不出话。
      他被抬上救护车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温识遇知道。
      绝对不能。

      医院急诊室,红灯亮了很久。
      检查、化验、胃镜……
      冰冷的仪器在身体里穿梭,江暮知全程安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像感觉不到疼。

      直到医生把诊断报告递给李局,沉重开口:
      “胃癌,中期。”

      “长期饮食极不规律、严重营养不良、过度劳累、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多重打击叠加,拖得太久了。”
      李局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看着江暮知长大、看着他从少年变成支队长、看着他为了温识遇硬扛三年的老局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病房里,江暮知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完诊断,他没有震惊,没有崩溃,只是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李局,帮我瞒住。”

      “所有人都瞒。”
      “尤其是……温识遇。”

      李局喉咙发紧:“你都这样了——”
      “我不能告诉他。”江暮知睁开眼,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酸,“他已经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他带着担心、带着愧疚,在那边熬不下去。我不能拖累他。”

      他顿了顿,轻声说:
      “如果真的有什么……就让他以为,我只是忙,只是忘了回消息。”
      “别让他知道,我病成这样。”

      李局看着他,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点了头。

      那天之后,江暮知依旧在硬撑。
      住院、治疗、偷偷吃药,对外只说是“过度劳累,轻微胃出血,休养几天就好”。
      队员们来看他,他依旧笑着交代工作,冷静沉稳,看不出半点重病的样子。

      深夜,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江暮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三年前那张——他靠在温识遇肩上,在刑侦支队的旧办公室里,灯光暖黄,岁月安稳。

      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温识遇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三年了。
      他想念那个人的怀抱,想念他的温度,想念他说“我在”,想念那些不用硬撑、不用隐瞒、不用独自流血的日子。
      想念到胃里疼、心口疼、全身都疼,疼到比癌症还要命。

      可他还是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得了胃癌中期。
      不能说自己早晚不吃饭,把身体拖垮了。
      不能说自己一边扛着双相,一边扛着癌症,一边扛着所有人的期待。
      不能说,他怕自己撑不到接他回家的那一天。

      他编辑消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还是只发出那一句,说了三年的谎言:

      “最近案子忙,没及时回你。我很好,勿念。”

      千里之外,偏远小镇的派出所。
      温识遇刚结束夜间巡逻,窗外寒风呼啸,旧伤隐隐作痛。
      看到江暮知的消息,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是藏了三年的温柔与思念,指尖缓缓回复:

      “再忙也要吃饭。照顾好自己,我一直都在。”

      我等你。

      这三个字,他没打出来,却在心里念了千万遍。

      病房里,江暮知看着那行字,缓缓闭上眼,捂住剧烈疼痛的胃,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胃癌中期。
      双相。
      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疤。
      三年不吃饭、不休息、不示弱、不喊疼、不说想你。

      他用一身沉疴,换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用一场沉默的等死,换那个人平安安稳,不必为他煎熬。

      窗外的夜,很深,很冷。
      他轻声对着空气,对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无声地说:

      温识遇,再等等我。
      如果……我等不到那天了。
      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别记得我,别找我,别为我难过。

      就当我,只是忘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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