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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声 日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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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在一次次硬撑里熬过去的。
距离温识遇被调走,已经一年零四个月。江暮知依旧是市局最锋利、最沉稳、最挑不出半点错的刑侦支队长,破案率稳居全市第一,现场指挥从不出乱子,汇报工作条理清晰,面对媒体从容端正。所有人都说,江队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让人放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无懈可击的外壳底下,早就是一片碎玻璃。
双相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在他身体里反复苏醒、蛰伏、再狠狠咬下。
躁狂期来的时候,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盯着监控画面眼睛都不眨,思路快得连队员都跟不上,说话语速急促,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仿佛只要他想,就能把整座城市的黑暗都撕碎。那时候他会错觉自己无所不能,错觉再撑一撑,就能立刻爬到最高处,把温识遇接回来。
可躁狂退去,深渊便轰然砸下。
抑郁期来得毫无征兆。
可能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可能是在深夜出警归来的车里,可能是在刚结束一场完美审讯的瞬间。前一秒还冷静自持,下一秒胸口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上气,浑身发冷,指尖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疲惫和绝望。
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见人。
世界像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他在里面,听不见外面,也出不去。
最可怕的是,这种崩溃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不能在队员面前失态,不能在李局面前示弱,更不能让千里之外的温识遇察觉到一丝一毫。
温识遇的消息总是很规律:
“今天出警,一切平安。”
“这边天气冷,你多穿点。”
“好好吃饭,别熬夜。”
“我想你了。”
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疼得喘不过气。
江暮知每次都回得平静又克制:
“我很好。”
“案子顺利。”
“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也想你。”
他从来不说,看到“我想你了”那四个字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来不说,下一秒就被抑郁吞没,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从来不说,他有多怕自己某一天撑不下去,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为了压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苦,他开始用最笨、最痛的方式——伤害自己。
一开始只是不小心划伤,后来变成刻意。
刀片很薄,很轻,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疼痛能让他从混沌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能暂时盖过心里那种快要炸开的压抑和思念。
手腕上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
新疤盖旧疤,淡粉变浅白,层层叠叠,像一条无声的锁链。
夏天他也永远穿长袖警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再热,也从不挽起。
队员偶尔好奇,他只淡淡一句“习惯了”,便无人再问。
李局其实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过江暮知在医务室偷偷处理伤口,看过他脸色惨白地扶着墙喘气,看过他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灯亮一整夜,一动不动。
可李局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江暮知的骄傲,知道他的死守,知道他所有的崩溃,都只为了一个人——为了远在他乡、不能被拖累的温识遇。
“别硬扛。”李局只能在没人的时候,低声劝一句,“实在不行,我帮你申请休假。”
江暮知永远摇头,笑得平静:“我没事,李局。”
他怎么敢有事。
他一旦倒下,温识遇就真的没有归期了。
温识遇偶尔会在视频里出现。
信号不好,画面卡顿,人影模糊。
他瘦了,黑了,眼底有疲惫,却依旧笑得温柔,对着镜头叮嘱:“别太累,看你脸色不好。”
江暮知会强行打起精神,调整光线,把最精神的一面露出来,轻声说:“最近案子多,正常。你那边条件差,别冻着。”
他不敢让镜头扫到自己的手腕。
不敢让温识遇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空洞。
不敢让那个人知道,他日夜思念的人,正在用一身伤疤,硬撑着等他回家。
情绪崩溃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在一个雨夜。
跨省大案告破,全队庆功,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在笑,在喝酒,在拥抱。
江暮知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祝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稳重、无可挑剔。
可下一秒,世界突然安静。
他看着满屋子热闹,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孤独。
眼前闪过的,全是温识遇的样子。
是温识遇替他挡酒,是温识遇在他加班时递水,是温识遇在他受伤时紧张的眼神,是温识遇抱着他说“我在”。
那个人不在。
再也没有人不动声色地护着他。
再也没有人懂他没说出口的疲惫。
再也没有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轻轻说一句“我来”。
他借口透气,冲出包厢,躲进消防通道最黑暗的角落。
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江暮知顺着墙壁滑下去,抱着膝盖,终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疼得撕心裂肺。
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刀片,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疤上,刺目的红。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绝望。
他想念温识遇,想到快要疯掉。
想念他的温度,他的声音,他的怀抱,他说“我陪你”。
想念那些不用隐藏、不用硬撑、不用害怕被嫌弃的日子。
想念他们并肩站在阳光下,一起查案,一起回家,一起面对所有黑暗。
可他不能说。
不能说他病了。
不能说他疼。
不能说他快撑不住了。
不能说他手腕上全是疤,每一道都是因为想他。
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崩溃咽回去,把所有眼泪憋回去,把所有求救的念头掐灭。
温识遇已经为他牺牲太多。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病,把那个人拖进更深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稳住情绪,用消毒水简单处理伤口,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所有痕迹。
脸上重新挂上冷静的表情,回到庆功宴,继续做那个无懈可击的江队。
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深夜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他才敢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温识遇白天发来的消息:
“破案了吧?恭喜你。累了就早点睡,别熬。”
江暮知指尖颤抖,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终,还是只发出一句最安全、最残忍的谎言:
“嗯,一切顺利。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发送成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手腕上的疤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思念。
病越来越重,情绪越来越失控,崩溃越来越频繁。
想念越来越深,深到快要把整个人吞噬。
可他还是不能说。
不能告诉温识遇,他病得有多严重。
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活得有多艰难。
不能让那个远在他乡、拼了命守护他的人,有一丝一毫的担心和痛苦。
江暮知轻轻抚摸着手腕上层层叠叠的伤疤,闭上眼睛。
温识遇,再等等我。
等我再强一点。
等我把病稳住。
等我站到谁也不敢再动我们的位置。
等我光明正大地,接你回家。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这些无声的崩溃和伤疤,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压垮他。
不知道他拼命守护的这场等待,最后会不会只剩下一身伤痕,和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
我好想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
宿舍里一片漆黑。
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身疤、一场病、一段遥遥无期的思念,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挣扎,独自沉默,独自扛着所有。
不说痛。
不说苦。
不说病。
不说——我快撑不住了。
只说:
我很好。
勿念。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