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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独   一年时 ...

  •   一年时间,足够把一座城市的喧嚣磨得平淡,也足够把一段被迫分离的感情,熬成骨头里的隐痛。

      江暮知依旧是市局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
      这一年里,他拼得近乎不要命。大案小案一肩挑,现场冲在最前,审讯熬到最后,李局拦过他好几次,都只被他一句“我没事”轻轻带过。

      所有人都夸他沉稳、果决、堪当大任。
      只有江暮知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静下来,空荡荡的办公室,空了一半的办公桌,深夜里无人再替他续上的热水,无人再悄悄按住他肩头说“别硬扛”……所有缝隙都会被同一个人的影子填满。

      温识遇……
      名字在心底念一遍,就疼一遍。

      调去偏远地区派出所的这一年,他们联系少得可怜。
      内部通话受监管,微信不敢多说,只能偶尔在深夜互报一句平安。
      “一切安好。”
      “办案顺利。”
      “照顾好自己。”

      字字克制,字字隔著千里关山。
      温识遇从不说那边条件艰苦,从不提旧伤复发,从不提被人排挤、边缘化的委屈。
      江暮知也从不提深夜的失眠,不提看到成双身影时的窒息,不提每一次在案卷旁坐到天光发白的孤独。

      他们都在替对方扛。
      扛着思念,扛着偏见,扛着“我很好,你别担心”的谎言。

      这一次的任务,是跨省围捕一伙持枪流窜的劫匪。
      对方穷凶极恶,拒捕开火。
      混乱中,一颗擦弹掠过江暮知的侧腰,虽不致命,却狠狠撞在他旧有的训练伤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硬是撑到全员抓获、现场清场,才在警车后座脱力倒下。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病房。
      李局坐在床边,一脸后怕又心疼:“你不要命了?中弹还硬撑整场抓捕。”

      江暮知脸色苍白,笑了笑,声音很轻:“不碍事,小伤。”

      “小伤?”李局叹气,“医生说了,你这是外伤叠加长期劳累、精神高度紧绷,再这么下去,人先垮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还有,心理科那边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江暮知指尖微微一顿。
      他隐约有预感。

      近半年来,他的状态早已不对劲。
      有时候连续几天亢奋得不用睡觉,思路快得吓人,体力像用不完,一个人顶三个组熬夜办案,情绪高涨到近乎失控。
      可隔不了几天,又会突然坠入深渊。
      不想说话,不想动,看着天花板从天黑到天亮,胸口压着巨石,连呼吸都觉得累。
      前一秒还冷静指挥,下一秒会因为一点小事莫名烦躁、心慌,甚至控制不住地手抖。

      他一直以为,只是累了。
      只是太想一个人。

      直到医生把诊断报告放在他眼前。
      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双相情感障碍,混合型,中度。

      医生的声音温和而冷静:
      “长期高压、重大精神创伤、情感压抑、睡眠长期紊乱……都是诱因。你这种情况,必须系统治疗,药物配合心理干预,不能再高强度扛案。”

      江暮知盯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双相。
      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
      上一刻是光芒万丈的支队长,下一刻是沉入海底的病人。

      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可以破获最诡谲的连环案,可以揪出藏在体制内十几年的保护伞,可以为父亲沉冤昭雪,可以成为人人称赞的英雄。
      可他救不了自己。

      “能不能……暂时不对外说?”江暮知轻声开口,喉咙发紧。
      “包括队里,包括……上面。”

      医生皱眉:“江队,你的身体——”
      “我能控制。”江暮知抬眼,眼神倔强得让人心酸,“我可以按时吃药,按时复诊,我不影响办案。我只是……不能被换下。”

      他不能倒。
      他一旦倒下,刑侦支队没人顶得住,他父亲的名誉、他拼了命守住的位置、他一步步往上爬只为早日把温识遇接回来的目标……全都碎了。

      更重要的是——
      他不能让温识遇知道。

      千里之外,那个本就为了保全他而被调走的人,那个已经够苦够难的人,如果知道他变成这样,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回来。
      会放弃好不容易稳住的工作,会主动扛下所有非议,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江暮知舍不得。

      他已经把温识遇推远了一次。
      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病,把那个人拖入更深的泥潭。

      李局站在一旁,全都看在眼里。
      这位一向强硬的老局长,眼眶微微发红:“小江,你没必要一个人扛所有事。”

      “李局,我必须扛。”
      江暮知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在等我。
      我要是垮了,谁去接他回来?”

      李局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我帮你瞒。
      但你答应我,按时吃药,不准再拼命。
      一旦撑不住,立刻停下。”

      “我答应。”

      出院那天,江暮知把白色的药盒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药片很小,却重得压胸口。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他终于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腰上的伤还在疼,可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底一半的窒息。

      黑暗里,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温识遇唯一一张不敢公开的合照。
      还是在刑侦支队办公室,灯光暖黄,两人靠得很近,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江暮知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温识遇的脸,眼眶一点点发红。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只发出最安全、最克制的一句:

      “任务结束,一切安好。勿念。”

      千里之外,偏远小镇的派出所。
      温识遇刚结束夜间巡逻,寒风刮得他旧伤隐隐作痛。
      看到江暮知的信息,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眉头终于松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很久,轻轻回: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我也很好。”

      没有提这边的严寒。
      没有提旧伤反复发作。
      没有提深夜里对着空床的思念。
      更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护着的那个人,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一身上不了台面的病,无声地喘着气。

      江暮知看着那一句“我也很好”,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身为支队长,他不能脆弱。
      身为恋人,他不能拖累。
      身为烈士之子,他不能倒下。

      可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被强行抽走一半光、在黑暗里独自撑着、突然被病痛砸中、连一句“我难受”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药物的副作用很快袭来。
      头晕,恶心,情绪麻木,整个人像被隔着一层雾。
      他面无表情地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警局。
      警服笔挺,身姿挺拔,眼神冷静锐利,看不出丝毫异样。
      面对队员,他声音平稳,指令清晰,依旧是那个让人信服的江队。
      面对李局,他点头示意,一切如常。
      面对手机里温识遇的问候,他回以最平静的安好。

      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藏着药。
      没有人知道,他上一秒还在强撑冷静,下一秒就可能跌入情绪深渊。
      没有人知道,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支队长,正在用尽全力,独自对抗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而远方的温识遇,依旧在等。
      等他功成,等他伸手,等他光明正大地把自己接回去。
      等他们再也不分开。

      江暮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这座城市沉沉的夜色。
      灯光璀璨,车水马龙,一切都很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盏曾经为两个人而亮的灯,如今只剩下一盏孤火,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会撑住。
      撑到病稳,撑到上位,撑到风停雨止,撑到能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他喜欢谁。
      撑到亲自去接温识遇回家。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所畏惧。
      他第一次害怕——
      怕自己撑不到那一天。
      怕在某一次情绪崩溃里,再也拉不回来。
      怕温识遇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只等到一个满身是病、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江暮知。

      深夜,他再次给温识遇发消息。
      依旧是最简单的一句:

      “早点睡,明天一切都会好。”

      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
      江暮知缓缓闭上眼,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远方的人,晚安。
      原谅我,又一次对你,说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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