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手腕处沉甸甸的是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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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蔓延在医院的走廊，触及颜阳时，瞬间将他拖回八年前那个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的仓库。他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临情稳稳地箍在臂弯里。
临情大概猜到对方此时此刻被拖入了一些阴影当中，因为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问过，面前人已经八年没有踏足过医院。
“别怕。”临情的声音很低，却压过了医院走廊嘈杂的背景音，“我在。”
颜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任由临情半抱着将他安置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冰凉的椅面激得他一颤，肋间的钝痛和手上火辣辣的伤口在消毒水气味的刺激下似乎更清晰了。
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临情那件染血的校服外套边缘。
临情直接绕过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向分诊台。他年轻的面容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气势，快速清晰地描述了伤情：“肋骨旧伤疑似崩裂出血，手部关节挫伤伴皮外伤，颈部浅表划伤，需要紧急处理。”
这是他先前让系统扫描得出的伤情结果。这样程度的伤，必须来医院了。
护士的目光扫过颜阳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物，又看了看临情沉静却隐含焦灼的眼神，没多问，迅速开了绿色通道的单子。
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处置室时，颜阳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他猛地闭上眼，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直到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突然覆盖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上。不是握住，只是轻轻地、坚定地覆盖着。
“看着我，颜阳。”临情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盖过了那些恐怖的幻听。
颜阳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对上临情俯视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探究的眼睛，此刻只有纯粹的专注和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数数。”临情说，拇指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数这里的灯管。从左边开始，一根，两根……”
颜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指引移动，聚焦在头顶排列整齐的灯管上。一、二、三……耳边临情平稳的呼吸声成了唯一的锚点，将那些尖锐的幻听和冰冷的记忆碎片隔绝在外。
医生戴着口罩，眼神锐利地检查着。他剪开颜阳被血浸透的纱布，露出肋间那道狰狞的旧伤。此刻伤口边缘翻卷，正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血。
“旧伤撕裂。”医生冷静地判断，动作麻利地清创，“怎么弄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颜阳身体一颤，数灯管的动作停了，下意识地又想蜷缩起来。
“小时候意外。”临情抢在他之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覆盖在颜阳手背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传递着力量，“麻烦您了，医生，请尽量轻点，他怕疼。”
医生抬眼看了临情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加轻柔细致。
碘伏冰冷的触感和伤口被触碰的锐痛让颜阳闷哼出声，额头的冷汗瞬间更多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别咬。”临情的声音在他耳侧轻轻响起，几乎是同时，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的指腹轻轻抵在了颜阳紧咬的唇瓣之间，他微微用力，迫使颜阳松开了牙齿，“疼就抓我的手。”
颜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齿痕清晰可见。他看着临情伸到他面前的那只干净的手，骨节分明，是弹钢琴的手。
他在关注临情的这几年里，其实看过很多次对方弹钢琴。
对方总被聚光灯笼罩着。光鲜亮丽，像一个优雅的王子。总之，那时的他总想，这样人和自己即使认识，也绝不是一路人。
他没有去抓，只是下意识地、像寻求庇护般，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临情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生命的鼓点，稳定而可靠。
临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手腕保持着那个被依偎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落在医生处理伤口的手上。
处理手上的伤口时，疼痛更加尖锐。皮肉被翻开清洗，酒精刺激着神经末梢。颜阳疼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却硬是没再哼一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临情的手腕，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和支撑。临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睫毛的颤抖刮过自己的皮肤，感受到他压抑的、滚烫的呼吸。
“好了。”医生终于放下器械，缠上最后一圈干净的绷带，“肋骨伤口处理好了，近期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力。手部挫伤问题不大，按时换药别沾水。颈部划伤很浅，注意别感染。”
他刷刷开着处方，目光在临情和颜阳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临情手腕上那片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痕迹，最终只是把单子递给临情，“去缴费拿药吧。小伙子，照顾好你朋友。”
“谢谢医生。”临情接过单子。
医生离开后，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颜阳依旧维持着脸颊贴着临情手腕的姿势，像只筋疲力尽后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动物，一动不动。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临情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催促。他垂下眼，看着颜阳安静地靠着自己。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部分苍白的侧脸，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在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褪去了所有的暴戾和伪装，此刻的颜阳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奇异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全然的信任。
这种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临情心头，比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他打架时更让他震撼。
他动了动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动作极其轻微，却还是惊动了颜阳。
颜阳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和未散的脆弱。看到临情近在咫尺的脸，他才像是彻底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抹血色迅速从脖子蔓延到耳根，他慌乱地想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我……”
“别乱动。”临情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颜阳依旧泛红的眼眶和带着齿痕的下唇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颜阳彻底僵住的事——
他用那只刚刚被泪水沾湿手腕的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掉了颜阳眼睫上残留的一点湿痕。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随后又捏了捏他的脸。
“结束了。”临情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抚平惊涛骇浪的力量，“都处理好了。”
颜阳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反应，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肋间和手上的疼痛。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临情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狼狈却不再孤单的倒影。
临情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到近乎逾矩的动作从未发生。“我去缴费拿药。”他拿起处方单，“你在这里等我，一步都不许动。”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却奇异地让颜阳那颗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嗯。”颜阳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着临情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处置室门口。他缓缓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临情擦拭过的眼睫。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好温暖。
临情拿着缴费单和药袋回来时，颜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只是头微微垂着，散落的额发遮住了眉眼，像一尊沉默又易碎的雕像。听到脚步声，他才猛地抬起头。
“能走吗？”临情把药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处置室里。
颜阳下意识地点点头，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肋间缠紧的绷带限制了动作，身体刚离开椅面就是一个踉跄，牵扯的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倒抽一口冷气。
临情一步上前，手臂已经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大半的重量揽向自己。“逞强。”他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箍在颜阳腰间的手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靠着我，慢点走。”
颜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卸了力，将重心倚靠在临情身上。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几乎是相拥着，缓慢地挪出处置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但颜阳却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临情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那些冰冷的记忆和气味隔离开。
医院大厅的光线明亮许多，人来人往。颜阳能感觉到一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有些不自在地想低下头，却被临情察觉了意图。
“看路。”临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宣告一种无声的所有权，也阻隔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于是颜阳莫名被驱除了不自在的感觉，只是耳尖漫起了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手腕处沉甸甸的是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