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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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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前一周,段安的生活进入了高度规律的状态。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床,六点整开始学习,午休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他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备赛上,连吃饭时都在脑中默背公式。
周四晚上,段安正在书桌前整理最后几道难题的解法,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盛旭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段安!"盛旭的声音异常急促,"你妈妈...你妈妈又住院了!"
段安的笔从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正好去医院复查脚踝,看到救护车送她进来。"盛旭顿了顿,"她意识清醒,但脸色很差。医生说是术后并发症,需要观察。"
段安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明天就是物理竞赛,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母亲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有多重要,所以坚持不告诉他任何不适的消息。
"在哪家医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市立医院,和上次一样。我在这等你?"
"不用。"段安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我自己去。"
挂断电话,段安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母亲需要他,比赛可以放弃——逻辑很简单,但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下楼时,他发现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段安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个人。
"盛旭?"段安惊讶地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少年,"我说了不用等我。"
盛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骑车来的,比你快。"他递过一个头盔,"上车,我载你去医院。"
段安想拒绝,但盛旭已经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路灯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段安沉默地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摩托车在雨中穿行,盛旭的后背传来阵阵温热。段安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角,湿漉漉的布料贴在掌心。风声在耳边呼啸,掩盖了他急促的心跳。
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下,段安见到了主治医生。对方告诉他,母亲因术后感染引发低烧,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好好休息。"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是她唯一的家属?"
段安点点头,喉咙发紧。
"那今晚最好有人陪护。"医生递给他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些。"
盛旭接过表格和笔:"我来帮你填,你先去看阿姨。"
段安走进病房时,母亲正闭目休息。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小安,你怎么来了?明天不是有比赛吗?"
段安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为什么不告诉我您不舒服?"
"只是小问题,不想影响你。"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应该在家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
"我不参加了。"
"胡闹!"母亲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皱眉,"你准备了那么久..."
"妈,"段安打断她,"比赛每年都有。"
母亲望着他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至少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比完赛再来看我。医院有护士,不需要你守着。"
段安正要反驳,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盛旭探头进来:"阿姨好!我是段安的同学,盛旭。"
母亲脸上露出惊讶,随即转为温和的笑容:"啊,小安提过你。谢谢你送他过来。"
盛旭走进来,手里拿着填好的表格:"都办妥了。阿姨您放心休息,我会盯着段安好好准备比赛的。"
段安皱眉看向他,盛旭却假装没看见,继续对母亲说:"我刚才问过医生,您的情况稳定,明天就能退烧。段安如果现在回去休息,明天比完赛再来看您,对大家都好。"
母亲赞许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小安,听你同学的。"
段安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他们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但当他看向母亲疲惫却坚定的眼神,那股火又迅速熄灭了。
"我留下来陪护。"他固执地说。
盛旭突然弯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别让阿姨担心。她需要休息,你在这她反而睡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段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盛旭说得有道理——母亲一向以他的学业为重,如果坚持留下,只会让她更加焦虑。
"好吧。"段安最终妥协,"但我明早先来医院再去比赛。"
走出病房,段安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逃离消毒水的气味和医院压抑的氛围。推开安全出口的门,他来到医院后院的空地上,大口喘息着。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段安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胸口剧烈起伏。明天就是物理竞赛,他准备了那么久,母亲却在这时候病倒。为什么总是这样?每当生活出现一丝曙光,就会有新的打击接踵而至。
身后传来脚步声,盛旭默默站在他身旁,递过一瓶矿泉水。
段安没有接,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疼痛:"该死!"
盛旭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等待。月光下,段安的背影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段安的声音支离破碎,"我爸走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盛旭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段安..."
"别碰我!"段安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时眼里闪着泪光,"你根本不懂!你有一对关心你的父母,一个完整的家!你永远不会明白——"
他的话戛然而止。盛旭的表情变了,月光下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我爸爸去年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盛旭平静地说,"现在还在康复中心做复健。医生说,他可能再也拿不了枪了。"
段安呆住了,所有的愤怒瞬间凝固。
"我妈妈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他,周末就带我妹妹去看爸爸。"盛旭继续道,声音很轻,"我们家现在靠妈妈的工资和爸爸的伤残补助生活。警校是我唯一能减轻他们负担的路——学费全免,毕业后直接分配工作。"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段安感到一阵刺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是的,"盛旭苦笑一下,"我大概能明白一点你的感受。"
段安的肩膀垮了下来,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自责。他一直以为盛旭生活在阳光里,从未想过那光芒背后也有阴影。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盛旭耸耸肩,"我不喜欢到处说这些。"他顿了顿,"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段安紧锁已久的心门。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涌上眼眶,视线变得模糊。下一秒,他发现自己靠在盛旭肩上,泪水无声地浸透了对方的衣领。
盛旭僵了一秒,然后轻轻环抱住他,手掌在段安后背缓慢地拍打,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夜风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带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会好的,"盛旭低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段安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当他退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刚才的情绪波动。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盛旭笑了笑,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不客气。现在,回家休息?"
段安摇摇头:"我想再陪母亲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那我陪你。"盛旭毫不犹豫地说,"医院长椅我睡过,还挺舒服的。"
段安想拒绝,但盛旭已经转身走向医院大楼:"我去买点宵夜,你应该还没吃饭。"
看着盛旭远去的背影,段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朋友"这个词的分量。他抬头望向母亲病房的窗户,灯光依然亮着,像黑夜中的一座灯塔。
凌晨三点,段安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惊醒。他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套——是盛旭的。转头看去,盛旭正坐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我睡了多久?"段安揉揉眼睛。
"两小时左右。"盛旭收起手机,"阿姨情况稳定,护士说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段安坐直身体,外套从肩上滑落。他捡起来递给盛旭:"你应该叫醒我的。"
"你更需要睡眠。"盛旭打了个哈欠,"饿吗?我买了面包,虽然可能已经硬了。"
段安这才注意到脚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两盒牛奶。他的胃适时地发出抗议,提醒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两人沉默地分享着干硬的面包,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段安小口喝着牛奶,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盛旭停下咀嚼,思考了一会:"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性?"他挠挠头,"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靠打球混个体育特招生。但你让我相信,我也可以成为别的样子。"
段安注视着他真诚的眼神,胸口泛起一阵暖意。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会对别人产生如此影响。
"对了,"盛旭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我整理了一些竞赛注意事项,还有你容易错的题型分析。"
段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工整的手写笔记,每页都标注了日期。最后一页甚至画了一个丑丑的加油表情,和当初那张便条如出一辙。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段安轻声问。
"最近几周。"盛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今晚给你的,没想到..."
段安合上文件夹,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谢谢。"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盛旭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学霸。明天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护士来通知他们探视时间到了。段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熟睡中的母亲。她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走吧,"他轻声对盛旭说,"回去换件衣服就去考场。"
盛旭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区。医院大厅已经人来人往,早班的医护人员开始交接工作。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段安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尽管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某种奇异的力量支撑着他——也许是盛旭的陪伴,也许是母亲好转的消息,又或许只是晨光本身的魔力。
"你回家休息吧,"段安对盛旭说,"今天已经耽误你够多了。"
盛旭摇摇头:"我送你去考场。反正我的比赛在下午,不着急。"
段安想拒绝,但盛旭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后座。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段安靠在座椅上,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睡会儿吧,"盛旭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段安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靠在他肩上——是盛旭的头。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温热而安心。
出租车在考点学校门口停下,盛旭付了车费,轻轻摇醒段安:"到了,学霸。"
段安揉揉眼睛,考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学生。他检查了一下准考证和文具,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
"加油。"盛旭朝他竖起大拇指,"比完赛我在这等你,一起去医院看阿姨。"
段安点点头,转身走向考场。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回头:"盛旭。"
"嗯?"
"你的比赛...下午几点?"
盛旭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两点开始。"
段安皱眉:"那你怎么来得及?从医院到你的考点至少要一小时。"
"我会想办法的。"盛旭避开了他的目光。
段安走回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说实话。"
盛旭挠了挠头,终于叹了口气:"我...不参加了。"
"什么?"段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附近几个学生转头看过来,"你疯了吗?为了陪我母亲?"
"不只是这样。"盛旭急忙解释,"我本来就没打算拿名次,报名只是想体验一下。而且..."他顿了顿,"陪护阿姨更重要。"
段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怕我比赛分心。"
盛旭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快进去吧,要迟到了。"
段安站在原地,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但广播已经开始催促考生入场。最终,他只能深深地看了盛旭一眼,转身走向考场大门。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题目难度在预期范围内,段安甚至提前二十分钟完成了所有试题。交卷后,他快步走出考场,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盛旭不在约定地点。
段安掏出手机,发现一条未读短信:「阿姨体温又升高了,医生说要再做些检查。我先送她去做CT,你别着急,慢慢考。」
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段安的心一沉,立刻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医院。一路上,他的手指不停敲打着膝盖,脑海中闪过各种糟糕的可能性。母亲术后恢复一直不太理想,这次并发症会不会更严重?盛旭为什么不及时通知他?
医院走廊上,段安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母亲的病房。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母亲半坐在床上,气色明显好转,正和盛旭有说有笑。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和几个水果盒。
"小安?"母亲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快就考完了?"
段安的目光在母亲和盛旭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不是说体温又升高了吗?"
盛旭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是有点反复,但做完检查就稳定了。医生说是正常波动,不用担心。"
段安走到床边,仔细观察母亲的状态。她的嘴唇恢复了血色,眼睛也有神采,确实不像病情恶化的样子。
"考得怎么样?"母亲握住他的手。
"还行。"段安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向盛旭,"为什么不告诉我情况好转了?"
盛旭挠挠头:"怕影响你答题。我想着等你考完..."
"我已经提前交卷了。"段安打断他,声音有些生硬。
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张力,轻轻拍了拍段安的手:"小旭一直陪着我做检查,忙前忙后的,连午饭都没吃。你们快去吃点东西吧。"
段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您休息一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走出病房,段安转向盛旭:"为什么不参加比赛?"
盛旭避开他的目光:"我说了,陪护阿姨更重要..."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段安紧盯着他,"告诉我实话。"
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在盛旭疲惫的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警校的预录取通知下来了。"
段安愣住了:"什么时候?"
"上周。"盛旭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文化课要求比预期高很多。物理竞赛对我而言只是体验,但对你...我知道你有多看重这次机会。"
段安展开纸条,上面列着苛刻的录取条件:高考总分不低于一本线,数学和物理单科必须达到优秀水平。最下方盖着省警校招生办的红色印章。
"所以你放弃了比赛,就为了让我安心备考?"段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盛旭笑了笑:"反正我也拿不到名次。但你可以,而且这对你的自主招生很有帮助。"他顿了顿,"朋友不就是互相成全吗?"
朋友。这个词在段安心中激起一阵涟漪。他想起盛旭在医院长椅上的陪伴,凌晨整理的笔记,还有那个无声的拥抱。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全新的定义——朋友不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而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谢谢。"段安轻声说,将通知书还给盛旭,"但下次,请告诉我实话。"
盛旭接过纸条,咧嘴一笑:"遵命,学霸先生。现在,能去吃饭了吗?我快饿死了。"
段安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医院食堂。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当他们走过时,影子在光晕中交融,又分开,像两支相互缠绕却又各自独立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