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方程式》清晏时

6、第 6 章

　　期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段安长舒一口气。他交上试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次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难度极高，但他已经给盛旭讲解过类似的题型——如果对方记住了的话。

　　走廊上，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答案，哀嚎与欢呼此起彼伏。段安避开嘈杂的人群，拐进洗手间。刚推开隔间门，两个熟悉的嗓音让他僵在原地。

　　"听说了吗？段安接近盛旭就是为了学生会竞选。"是李明的声音，"他需要体育生的选票。"

　　"真的假的？我看他们挺认真的啊。"另一个篮球队队员问道。

　　李明冷笑："我亲耳听到段安跟学生会的人吹嘘，说搞定盛旭就能拿下全校一半的票。你以为学霸真看得上我们这些体育生？"

　　段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种荒谬的谣言居然有人信？他想冲出去反驳，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多年来应对闲言碎语的经验告诉他，辩解只会让谣言传播得更快。

　　"不过盛旭也不傻，"那个队员又说，"他就是为了数学辅导吧？"

　　"谁知道呢。"李明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

　　段安猛地推开门，两人吓了一跳。他径直走到洗手台前，冰冷的目光透过镜子与李明对视。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继续说啊。"段安关上水龙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背地里怎样？"

　　李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挑衅的表情："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们在图书馆待到那么晚都在'学'什么。"

　　段安转身面对他们，突然笑了。这个笑容没有温度，让李明不自觉后退半步："李明，你知道吗？嫉妒是最诚实的恭维。"

　　他大步走出洗手间，胸口燃烧着一团火。谣言已经传开，现在澄清为时已晚。他只希望盛旭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图书馆角落，盛旭正趴在桌上睡觉，脸颊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段安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桌子。

　　盛旭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考完了？最后那道题跟你预测的一模一样！"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全做出来了！"

　　段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其他科目呢？"

　　"还行吧，至少都写满了。"盛旭伸了个懒腰，"对了，我妈说为了感谢你，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饭。她炖排骨一绝。"

　　段安张了张嘴，洗手间里听到的对话在脑海中回响。他该如何开口告诉盛旭，他们之间的友谊正在被扭曲成某种龌龊的交易？

　　"盛旭，"他斟酌着词句，"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盛旭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传言？"

　　"关于我接近你的目的。"

　　盛旭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哦，那个啊...李明说过几句。"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谁在乎呢。"

　　段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在乎。"

　　"我没有！"盛旭声音突然提高，引得附近几个学生转头看过来。他压低声音，"我只是...妈的，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搬弄是非？"

　　段安的心沉了下去。盛旭嘴上说不在乎，但那种不自然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果你真想知道，"段安冷静地说，"我从来没报名学生会竞选。事实上，我拒绝了班主任的推荐。"

　　盛旭瞪大眼睛："你拒绝了？为什么？"

　　"没兴趣。"段安简短地回答。他没有提及真正的原因——学生会工作会占用大量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盛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我就知道是李明胡说八道。"他拍拍段安的肩膀，"别管那些闲言碎语，周末来我家吃饭？"

　　段安点点头，但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谣言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

　　第二天，事态迅速恶化。段安走进校门时，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走廊上，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食堂里，有人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更糟的是，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标题赫然写着《揭露"学霸"的真面目》，内容充斥着对他和盛旭关系的恶意揣测。

　　午休时间，段安躲进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钢琴上，他坐在琴凳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在空旷的教室里流淌开来，忧郁的旋律与他此刻的心情完美契合。

　　曲调渐入高潮，段安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没听见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当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身后突然响起掌声。

　　段安猛地转身，盛旭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段安的声音有些嘶哑。

　　"找你。"盛旭走进来，在钢琴旁坐下，"我去过图书馆，医院，最后想到你可能在这儿。"他轻轻摸了摸琴键，"这首曲子...听起来很悲伤。"

　　段安合上琴盖："只是练习曲。"

　　"段安。"盛旭突然严肃起来，"那个帖子我看到了。"

　　段安的手指在琴盖上收紧："所以？"

　　"所以..."盛旭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真相。你真的拒绝了学生会竞选？"

　　"我说过了。"

　　"那为什么论坛上有人说看到你和学生会长密谈？还有照片为证。"

　　段安皱眉："什么照片？"

　　盛旭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确实是段安和学生会长在交谈，但明显是截取的部分画面，背景被刻意裁剪掉了。

　　"那是上周在医院，"段安冷静地解释，"学生会长来探望他住院的表弟，刚好遇到我。我们说了不到三句话。"

　　盛旭盯着照片，眉头紧锁："你从没提过。"

　　"因为我根本不在意这种偶遇！"段安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盛旭，如果你真的相信我会利用你，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盛旭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那你为什么帮我？从一开始，我对你态度那么差，你为什么还愿意花那么多时间辅导我？"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段安想起第一次见到盛旭的场景——那个在篮球场上光芒四射的少年，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他想起盛旭在医院走廊给他的拥抱，在深夜里送来的复习资料，还有那张画着丑笑脸的便条。所有这些瞬间，该如何用语言表达？

　　"我不知道。"段安最终说道，声音几不可闻，"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盛旭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里面闪烁着段安读不懂的情绪。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

　　"教练找我谈话了。"盛旭突然说，"球队里有人质疑我的...取向。因为和你走得太近。"

　　段安胸口像被重击一拳。他早该想到谣言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在这个保守的学校里，男生之间过于亲密的友谊本身就容易招来非议。

　　"我很抱歉。"他干巴巴地说。

　　"不必。"盛旭站起身，声音突然变得疏远，"我会处理。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段安坐在钢琴前，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而他无力挽留。

　　接下来的三天，盛旭像人间蒸发一样。他不回消息，不去图书馆，甚至刻意避开与段安可能相遇的所有路线。段安强迫自己专注于母亲的康复和即将公布的期中成绩，但每当路过篮球场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五下午，成绩单终于发放。段安毫无悬念地位列年级第一，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的那个名字——盛旭，数学87分，总排名上升了整整两百多位。

　　放学路上，段安决定绕道篮球场。他需要亲自告诉盛旭这个好消息，不管对方是否愿意理他。场边围满了观看训练的学生，他站在最外围的树荫下，目光锁定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

　　盛旭的状态明显不佳，几次投篮偏得离谱，传球也频频失误。教练的哨声尖锐地响起："盛旭！集中注意力！"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聚在一起喝水。段安看到李明凑到盛旭身边说了什么，盛旭猛地将水瓶摔在地上，引起一阵骚动。他快步走向场边，正好迎面撞见站在树下的段安。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盛旭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T恤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复杂得让段安心痛。

　　"恭喜。"段安举起成绩单，"87分。"

　　盛旭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冷漠："谢谢。"他绕过段安准备离开。

　　"盛旭。"段安抓住他的手腕，"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盛旭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没看到队友都在盯着我们吗？"

　　段安这才注意到整个篮球队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李明的冷笑清晰可见。他突然明白了盛旭的处境——作为队长，他必须在球队和这段被污名化的友谊之间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段安后退一步，"抱歉打扰你训练。"

　　他转身离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走出校门时，天空开始下雨，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与他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周末，段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了一切社交活动。母亲已经出院，但医生嘱咐仍需静养。他强迫自己专注于下周的物理竞赛准备，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盛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始终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周日下午，门铃突然响起。段安以为是快递，漫不经心地打开门，却看到浑身湿透的盛旭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防水袋。

　　"你——"

　　"我错了。"盛旭直接说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躲着你，更不该在乎那些狗屁谣言。"

　　段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盛旭把防水袋递给他："我整理了物理竞赛的所有历年真题和笔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你下周要参加省里的比赛。"

　　段安接过袋子，里面的资料干燥整洁，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标注和贴纸分类。这绝不是临时准备的，而是花了大量时间整理的成果。

　　"进来吧。"段安侧身让出通道，"你都湿透了。"

　　盛旭跟着他进屋，在地垫上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段安扔给他一条干毛巾，盛旭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四处飞溅。

　　"我爸妈不在家。"段安说，"母亲去朋友那儿了。"

　　盛旭点点头，突然打了个喷嚏。段安皱眉："你淋了多久的雨？"

　　"从学校到这里...大概四十分钟？"盛旭又打了个喷嚏，"我骑车来的。"

　　段安叹了口气："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盛旭从浴室出来时，穿着段安的睡衣——上衣勉强合身，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骨感的脚踝。他尴尬地扯了扯裤腿："你比我高。"

　　段安递给他一杯热茶："所以，你想谈什么？"

　　盛旭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变得柔和："首先，对不起。我像个白痴一样被李明牵着鼻子走。"他深吸一口气，"我查到了发那个匿名帖的IP地址，是李明的电脑。"

　　段安挑眉："你怎么查到的？"

　　"我表哥是计算机系的。"盛旭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还帮我恢复了那张照片的完整版，清楚地拍到了医院背景和日期。"

　　段安的心跳加快了："你准备怎么做？"

　　"已经做了。"盛旭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新帖子，"我实名发帖澄清了所有谣言，附上了完整照片和IP证据。学生会长也留言证实了你的说法。"

　　段安浏览着帖子内容，胸口那股郁结多日的闷气渐渐消散。但一个问题仍然悬在心头："你的队友们...？"

　　"有些人不买账。"盛旭坦然承认，"教练建议我'注意形象'。"他做了个夸张的引号手势，"但有几个真正的朋友站在我这边。"

　　他放下茶杯，直视段安的眼睛："我不在乎了。如果因为和你做朋友就要失去一些人的尊重，那他们本来就不值得我在意。"

　　窗外的雨声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客厅。段安突然发现，盛旭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深褐色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温暖而深邃。

　　"你冒雨骑车来，就为了说这个？"段安轻声问。

　　盛旭咧嘴一笑："还有这个。"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物理竞赛的准考证。我报名了非专业组。"

　　段安接过一看，确实是盛旭的名字和照片："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周。"盛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肯定拿不到名次，但...想试试看。就当检验你的教学成果。"

　　段安看着准考证上盛旭傻乎乎的笑容，突然有种想拥抱他的冲动。但他只是轻轻点头："我会帮你准备。"

　　盛旭的笑容扩大了，阳光在他脸上跳跃："所以...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曾经对段安毫无意义，现在却重若千钧。他想起盛旭在医院走廊的拥抱，在深夜里送来的复习资料，还有那张画着丑笑脸的便条。所有这些瞬间，突然有了全新的意义。

　　"嗯。"段安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朋友。"

　　雨停了，阳光彻底驱散了阴云。盛旭伸了个懒腰："饿死了，你家有什么吃的吗？"

　　段安站起身："冰箱里有饺子，我去煮。"

　　"等等。"盛旭突然拉住他的手腕，"还有一件事。"

　　"什么？"

　　盛旭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我退出篮球队了。"

　　段安猛地转身："什么？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盛旭急忙解释，"我考虑很久了。篮球是我的爱好，但不是梦想。"他顿了顿，"我想考警校，像我爸一样当警察。所以需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

　　段安震惊地看着他。那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的校队队长，居然要放弃篮球？

　　"你确定吗？"

　　盛旭点点头，眼神坚定："从小到大，我都在按照别人的期待活着——教练希望我成为职业球员，老师觉得我只会打球，队友们认为我应该永远把篮球放第一位。"他深吸一口气，"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段安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会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这种责任重大得令人害怕，又温暖得让人心颤。

　　"饺子要煮烂了。"他最终说道，转身走向厨房，却没能掩饰嘴角的微笑。

　　盛旭跟在他身后，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阳光洒满厨房，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织，像一首刚刚开始谱写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