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方程式》沐轻

5、母亲的病情

　　段安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震动起来。他猛地从习题堆中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屏幕上闪烁着"市立医院"四个字，他的手指瞬间冰凉。

　　"喂？"他的声音绷得发紧。

　　"是段安同学吗？你母亲刚才出现了短暂意识模糊，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但主治医生建议你尽快来一趟。"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段安机械地应答，挂断电话后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为盛旭整理的三角函数考点总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他抓起外套冲进雨夜，甚至忘了带伞。冰冷的水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医院走廊的荧光灯刺得眼睛发痛，消毒水气味裹挟着童年所有不愉快的记忆扑面而来。

　　"血压还是偏高，需要继续观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她最近按时吃药了吗？"

　　段安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我每天早晚都会提醒她。"

　　"压力可能是诱因。"医生叹了口气，"你母亲提到最近工作上有一些...纠纷。"

　　段安咬住下唇。他知道那所谓的"纠纷"是什么——母亲所在的设计公司正在裁员，作为单亲妈妈，这份工作意味着他的学费和她的医药费。过去三个月，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帮母亲整理设计稿，只为减轻她的一点负担。

　　病房里，母亲苍白的脸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段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床头柜上放着他小学时的照片，相框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小安..."母亲微微睁开眼睛，"你怎么来了？明天不是要上课吗？"

　　"学校没事。"段安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医生说你太累了。"

　　母亲试图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倒回枕头上。段安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上周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如果他继续保持年级第一，有望获得清华大学保送资格——那是摆脱现状最快的方式，也是母亲最大的期盼。

　　"我没事，真的。"母亲勉强笑了笑，"你期中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段安强迫自己语调平稳，"您别操心。"

　　窗外的雨声渐大，段安盯着心电图机上跳动的绿色线条，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累。累到想放下所有担子，哪怕只有五分钟。

　　手机又震动起来。盛旭的名字跳出来，连着三条消息：

　　[段老师，这道题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做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救命！]
　　[图片][图片]
　　[你睡了吗？]

　　段安看着屏幕上潦草的解题步骤，突然有种荒谬的想笑冲动。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人为一道数学题焦头烂额，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慰。

　　他快速回复了正确解法，正要收起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

　　[这么晚还没睡？出什么事了？]

　　段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从不与人分享私事，那是他筑起的高墙里最坚固的一段。但此刻，疲惫和孤独像潮水般涌来，冲垮了他的防线。

　　[在医院。母亲身体不适。]发送后他立刻后悔了。

　　手机直接响了起来。段安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哪家医院？"盛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异常清晰。

　　"不用——"

　　"段安。"盛旭打断他，"哪家医院？"

　　二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盛旭顶着一头乱发冲出来，运动服外套反穿着，脚上是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便利店塑料袋，气喘吁吁地在段安面前刹住脚步。

　　"你...你怎么..."段安一时语塞。

　　盛旭把塑料袋塞给他："能量饮料，薄荷糖，还有...呃，我也不知道病人能吃什么，就买了点粥和水果。"他的目光落在段安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眉头皱起来，"你没带伞？"

　　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突然意识到这副狼狈相有多可笑。但盛旭没笑，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正确的那面朝外了——不由分说地披在段安肩上。

　　"你母亲怎么样了？"

　　"稳定了。"段安轻声说，"只是过度劳累。"

　　盛旭点点头，然后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张开双臂，给了段安一个结实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短，但足够让段安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洗衣粉的味道，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暖。

　　"会好的。"盛旭松开手，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篮球队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走廊的灯光在盛旭头顶形成一个柔和的晕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段安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童话，里面说天使有时候会伪装成普通人来到你身边。他当然不相信这种幼稚的故事，但此刻，站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他允许自己软弱一次。

　　"能陪我坐会儿吗？"段安听见自己说。

　　他们在走廊长椅上并肩而坐，盛旭安静地听着段安讲述母亲的工作困境，自己的学业压力，以及那个遥不可及的保送梦。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事，此刻像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所以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盛旭瞪大眼睛，"还要给我补课？"

　　段安揉了揉太阳穴："习惯了。"

　　"从明天开始，辅导时间减半。"盛旭斩钉截铁地说，"不对，暂停也行。我可以找别的——"

　　"不行。"段安打断他，"期中考试就在下周，你刚有点起色。"

　　盛旭张嘴想反驳，但段安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医院广播偶尔响起呼叫医生的声音。

　　"你知道吗，"盛旭最终开口，"我一直以为你这样的学霸生活特别轻松。上课听听就会，考试随便考考就是第一。"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拼。"

　　段安望向窗外渐小的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盛旭突然转向他："让我帮你。"

　　"什么？"

　　"我不能替你学习，但我可以干别的。"盛旭掰着手指数，"比如跑腿买东西，整理笔记，或者...我不知道，给你母亲讲笑话？我模仿科比特别像，真的。"

　　段安想象盛旭在病房里表演篮球明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谢谢，但——"

　　"没有但是。"盛旭拍拍胸脯，"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朋友。这个词在段安心里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朋友，更没想过第一个这样称呼自己的人会是盛旭——那个曾经让他避之不及的校园风云人物。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段安站起身，"明天还有训练吧？"

　　盛旭做了个鬼脸："别提了。教练发现我最近训练心不在焉，今天还威胁说再这样下去就让我坐冷板凳。"他挠挠头，"期中考试结束前，可能真的得减少训练时间了。"

　　段安皱眉："会影响你的体育特招吗？"

　　"没事，我能平衡。"盛旭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但段安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盛旭坚持要把伞留给段安，尽管他自己也只有一个。

　　"明天见。"盛旭跨上自行车，"记得喝那个能量饮料，提神效果特别好。"

　　段安点点头，看着盛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他轻轻拧开盛旭给的能量饮料，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段安每天往返于学校、医院和家之间，像陀螺一样旋转不停。唯一不变的是盛旭雷打不动的出现——有时带着热腾腾的早餐，有时是一沓整齐打印的复习资料，更多时候只是简单的陪伴。

　　期中考试前三天，段安在图书馆给盛旭做最后冲刺辅导。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个题型一定会考。"段安在笔记本上画着重点，"记住先求导再..."

　　他的话被一阵嘈杂声打断。图书馆门口，几个篮球队员正朝里面张望，为首的正是李明。他看见盛旭，夸张地做了个看表的动作。

　　"旭哥，训练迟到半小时了！"李明大声说，"教练发飙了！"

　　盛旭懊恼地抓抓头发："糟了，完全忘了今天有战术演练。"他歉疚地看向段安，"我得去一趟。这个题型我晚上自己练，有问题再问你。"

　　段安点点头，但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最近盛旭缺席训练的次数确实太多了。

　　李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踱到他们桌前，故意翻看盛旭的笔记："哇，这么用功？难怪最近训练总是心不在焉。"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段安一眼，"有些人就是不知道适可而止。"

　　盛旭"啪"地合上笔记本："李明，闭嘴。"

　　"我说错了吗？"李明提高音量，"自从你跟这位'学霸'混在一起，球队配合都生疏了。上周对二中的比赛，要不是你第三节那个失误..."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盛旭站起身，比李明高出半个头，"跟段安没关系。"

　　图书馆里其他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段安感到无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收拾好书本，低声说："我先走了。"

　　"等等。"盛旭拉住他的手腕，转向李明，"道歉。"

　　李明冷笑："为了什么？说实话吗？全校都知道他就是为了学生会竞选才接近你，利用你的——"

　　盛旭的拳头攥紧了，段安能看到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段安平静地开口："盛旭，去吧，教练在等你。"

　　盛旭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他狠狠瞪了李明一眼，然后对段安说："我晚点找你。"

　　段安独自走出图书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明的言论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为了学生会竞选"。荒谬的是，他根本没报名参选。但谣言一旦开始，就会像野火般蔓延。

　　回到家，母亲的脸色比昨天好些，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段安接过她手中的锅铲，强迫她回去休息。炒菜时，手机不断震动，全是盛旭的消息：

　　[教练罚我跑二十圈，刚结束]
　　[李明就是个白痴，别理他]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段安一条都没回。他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感受是什么——愤怒？委屈？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唯一清晰的是，他不想让盛旭看到这样的自己。

　　深夜，段安正在批改盛旭发来的习题照片，门铃突然响了。透过猫眼，他看到盛旭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

　　"我翻墙进来的。"盛旭得意地说，好像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宿管阿姨查房时我躲在衣柜里。"

　　段安把他让进屋，递了条毛巾："学校十点就关门了。"

　　"所以我是从锅炉房那边的围墙爬进来的。"盛旭擦着头发，把文件夹递给段安，"给，我找去年期中考试的全科试卷和答案，费了好大劲才搞到。"

　　段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整齐装订的各科试卷，每份都附有详细的解析。这确实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谢谢。"段安轻声说，"但你不该冒险违反校规。"

　　盛旭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值得。"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医学书上，"你母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下周能出院。"段安犹豫了一下，"关于今天的事..."

　　"李明就是个嫉妒的混蛋。"盛旭斩钉截铁地说，"他数学从来没及格过，看到我进步这么快就眼红。"他顿了顿，"那些谣言...你别往心里去。"

　　段安摇摇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这是实话。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背后的窃窃私语。但有一件事他在乎——"会影响你和球队的关系吗？"

　　盛旭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笑容，但段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没事，我能处理。"

　　他明显在撒谎。段安想起下午看到的消息——篮球队论坛里已经有人发帖质疑盛旭的队长资格，说他"沉迷学习荒废训练"。更糟的是，教练似乎也站在批评者那边。

　　"盛旭。"段安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辅导影响了你的篮球..."

　　"没有。"盛旭打断他，"听着，篮球很重要，但..."他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有些东西更重要。"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色的光斑。段安突然意识到，盛旭为了帮他付出了多少——不仅是时间，还有他在球队的地位，甚至可能是体育特招的机会。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成为了...朋友。

　　"期中考试后，"段安慢慢说，"我们应该重新安排时间。确保你有足够训练。"

　　盛旭咧嘴笑了："行啊，段老师开始关心我的篮球事业了？"

　　"只是不想看你被教练骂。"段安推了推眼镜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盛旭突然凑近，近到段安能数清他的睫毛："你担心我。"

　　"我没有。"

　　"你有。"盛旭得意地后退一步，"不过放心，我可是盛旭，篮球学习两不误的天才。"

　　段安忍不住笑了："自恋狂。"

　　盛旭看着他的笑容，突然安静下来："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段安的心跳漏了半拍，"应该多笑笑。"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盛旭该走了，但两人似乎都不想结束这个意外的深夜会面。

　　"我该..."盛旭指了指门口。

　　"嗯。"段安点头，却跟着他走到门边。

　　盛旭在门口停下，转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拍了拍段安的肩膀："考试加油。"

　　"你也是。"

　　门关上了，段安靠在门板上，听到盛旭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盛旭带来的试卷，发现第一页夹着一张便条：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盛旭]

　　便条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丑得让人忍俊不禁。段安小心地把便条夹进笔记本，突然觉得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似乎没那么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