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方程式》清晏时

4、防线之外

　　图书馆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段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开始模糊成一片。已经快十一点了，整个图书馆三楼只剩下他和盛旭两个人。

　　"喝点东西。"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盛旭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图书馆阿姨偷偷给我的，说是你常喝的那种茶。"

　　段安抬头，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闻到淡淡的菊花香气。盛旭站在他身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谢谢。"段安抿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三角函数那部分总结完了？"

　　盛旭晃了晃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按你说的，把所有公式都用篮球场示意图标注了一遍。"他歪着头看段安的电脑屏幕，"你这是...在给我整理错题集？"

　　段安迅速切换了窗口，但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正是他为盛旭分类整理的易错题型分析，每种错误类型都标注了典型例题和解题技巧。

　　"哇..."盛旭凑得更近了，洗发水的清爽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这也太细致了吧？连我容易在哪个步骤出错都标出来了。"

　　段安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只是顺手记录。期中考试就快到了，你的数学如果还不及格..."

　　"知道知道，教练会杀了我嘛。"盛旭笑嘻嘻地坐回对面，突然正色道，"不过真的谢谢你。从小到大，除了我爸妈，没人这么为我费心过。"

　　灯光下，盛旭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的真诚让段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转移话题："你爸妈...不在家吗？最近总是看你待到这么晚。"

　　盛旭转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他们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家里就我和保姆阿姨。"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但段安敏锐地注意到他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僵硬，"所以我家特别适合熬夜复习，要不要考虑搬过来？保证比你那个小公寓舒服。"

　　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杯子。他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寓是为了方便照顾时常生病的母亲，这个秘密他从未与任何人分享。

　　"开玩笑的啦！"盛旭见他不答，赶紧摆手，"知道你最讨厌打乱计划。不过说真的，这周末要不要来我家突击复习？我让阿姨做她的拿手菜。"

　　段安犹豫了一下。按照他的原计划，周末应该去医院陪母亲，然后回家完成那套新买的模拟试题。但看着盛旭期待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周六下午吧，我只能待三个小时。"

　　盛旭笑得像中了彩票："太棒了！我让阿姨准备糖醋排骨，她做的可是一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图书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男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段安认出其中一个是李明，另外两个也是篮球队的成员。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霸情侣吗？"李明夸张地喊道，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这么晚了还'辅导'呢？"

　　盛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李明，注意你的用词。"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李明故作无辜地摊手，"全校都知道你们形影不离。不过段安，"他突然转向段安，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听说你妈病得很重？所以你才那么拼命学习拿奖学金？真可怜啊..."

　　段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个他极力隐藏的秘密，怎么会被...

　　"闭嘴。"盛旭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立刻道歉。"

　　李明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强撑着讥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他妈妈不是在市立医院住了大半年吗？整个肿瘤科都知道..."

　　盛旭的动作快得惊人。下一秒，他已经揪住了李明的衣领，将对方狠狠抵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我最后说一次，"盛旭的声音危险地颤抖着，"向段安道歉。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段安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旭——眼睛充血，肌肉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李明显然也被吓到了，脸色发白地嘟囔："对、对不起...我只是听说..."

　　"滚。"盛旭松开手，李明和他的同伴狼狈地逃出了图书馆。

　　寂静重新笼罩了空间。段安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发抖，那些刻意压抑的担忧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母亲的化疗效果、下个月的医药费、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所有压力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段安..."盛旭小心翼翼地坐回他对面，"你还好吗？"

　　段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事。谢谢。"他机械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很晚了，该回去了。"

　　盛旭没有动。他注视着段安颤抖的手指，轻声问："你妈妈...真的在医院吗？"

　　段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母亲的事，那是他最脆弱的部分，是他筑起高墙严防死守的秘密。但此刻，看着盛旭眼中纯粹的关切，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嗯。"段安最终轻声承认，"乳腺癌二期。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他说得很简略，仿佛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而不是他生命中最沉重的负担。

　　盛旭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坚定："从明天开始，我送你回家。"

　　"什么？不用..."

　　"我不是在征求同意。"盛旭的语气不容反驳，"还有，如果你妈妈需要转院或者找专家，我叔叔是省立医院的副院长，可以帮忙。"

　　段安抬起头，惊讶地发现盛旭眼中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决心。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大男孩，此刻竟显得如此可靠。

　　"为什么？"段安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盛旭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而且，"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

　　这个简单直白的回答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段安心上。他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开始松动，融化。

　　"谢谢。"段安再次说道，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默默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图书馆。十月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段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冷吗？"盛旭问，没等回答就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段安肩上，"穿着吧，我火力旺。"

　　带着盛旭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笼罩下来，段安僵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外套上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独属于盛旭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你家往哪边走？"盛旭问。

　　"东门，枫林公寓。"

　　"巧了，我顺路。"盛旭笑得有点可疑，"走吧，送你。"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段安发现自己竟然不排斥这样的陪伴，甚至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其实..."盛旭突然打破沉默，"我小时候也有阅读障碍，记得吗？那时候全班同学都笑我，说我'长得高有什么用，连课文都读不顺'。"

　　段安侧头看他。盛旭仰头望着星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立体。

　　"后来呢？"段安忍不住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盛旭转头对他笑了笑，"她告诉我，每个人学习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靠听，有的靠看，而我需要靠动。"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她让我一边拍球一边背课文，效果出奇地好。"

　　段安想象着小盛旭一边拍篮球一边背书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所以你才那么喜欢篮球。"

　　"嗯。篮球让我明白，我不必和别人一样。"盛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你教我数学，用那些投篮的比喻...我第一次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

　　他们走到了公寓楼下。段安脱下外套还给盛旭，两人的手指在衣料间短暂相触，一丝微妙的电流窜过段安的指尖。

　　"明天见。"盛旭挥挥手，"记得周六来我家复习。"

　　段安点点头，看着盛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上楼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比往常轻松许多，仿佛有人分担了那些沉重的秘密。

　　周六下午，段安按照地址找到了盛旭家。那是一栋宽敞的现代风格别墅，门前有个修剪整齐的小花园。他刚按响门铃，门就猛地被拉开，盛旭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你可算来了！"盛旭一把将他拉进门，"阿姨做了超多菜，就等你了！"

　　屋内温暖明亮，餐桌上果然摆满了各色菜肴。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就是段安吧？小旭念叨一上午了。快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段安拘谨地道谢。饭桌上，盛旭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段安如何用篮球战术教他数学，逗得保姆阿姨直笑。看着盛旭生动的表情，段安突然意识到，这是母亲生病以来，他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家庭氛围的温暖。

　　饭后，他们在盛旭宽敞的卧室里复习。盛旭的书桌大得离谱，足够两人并排而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摊开的课本上。

　　"这道题..."段安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用我们之前说的'防守范围'思路试试。"

　　盛旭咬着笔帽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啊！定义域就是防守有效区域！"他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然后期待地看向段安。

　　"完全正确。"段安点头，忍不住补充道，"你进步真的很快。"

　　盛旭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是因为老师教得好。"他伸了个懒腰，突然凑近段安，"话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夸我的次数变多了？"

　　段安下意识地往后仰，但盛旭的书桌椅没有扶手，他差点失去平衡。盛旭迅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两人的脸瞬间近在咫尺。段安能清晰地看到盛旭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盛旭先回过神来，松开手，耳尖微微发红："小心点。"

　　"嗯。"段安低头整理笔记，心跳莫名加速。

　　他们一直复习到傍晚。临走时，保姆阿姨塞给段安一个保温盒："听说你妈妈在医院，这是些好消化的饭菜，带给她吧。"

　　段安愣住了，看向盛旭。后者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谢谢。"段安接过保温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去医院的路上，段安想起盛旭凑近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看不得别人欺负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为自己准备的饭菜...这些细小的片段像拼图一样，在他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全新的盛旭——不仅仅是那个阳光开朗的篮球队长，更是一个温暖、可靠的朋友。

　　母亲见到他带来的饭菜时很惊讶："今天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

　　"同学家做的。"段安帮母亲摆好餐盒，"他叫盛旭，是...我的朋友。"

　　说出"朋友"这个词时，段安心里微微一动。他意识到，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称某人为朋友。

　　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微笑着问："这个盛旭，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安思考了一会儿，轻声回答："他...像阳光。"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将病房染成温暖的金色。母亲了然地笑了，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段安看着窗外的落日，突然很期待周一的到来。他想告诉盛旭，母亲很喜欢那些饭菜；想继续他们的复习计划；想看到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悄悄亮了起来，像是被阳光吻过的琴键，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