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方程式》清晏时

3、防守与突破的协奏曲

　　段安把篮球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看，抛物线。"他手腕轻轻一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从你出手到篮球入网，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二次函数图像。"

　　盛旭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洒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保持着这个表情好几秒，然后猛地拍了下桌子。

　　"我懂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引得附近几个学生不满地抬头。盛旭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所以求函数最大值就是在找最佳投篮角度？"

　　段安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过去两周，他已经习惯了用篮球术语向盛旭解释数学概念——函数的定义域是球场边界，极限就像是无限接近篮筐但永不命中的投篮，而导数则相当于分析投篮弧线的变化率。

　　"这个例子不错。"段安翻开习题册，"现在试着用'投篮角度'的思路解这道题。"

　　盛旭抓过铅笔，埋头计算起来。段安注意到他做题时总喜欢用舌头抵着腮帮，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与球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校队队长判若两人。

　　自从发现盛旭对视觉化和类比反应良好后，段安彻底调整了教学方法。他准备了彩色图表，设计了一系列与篮球相关的应用题，甚至允许盛旭在理解困难时站起来用肢体动作模拟数学概念。这种教学方式与段安平时一丝不苟的风格大相径庭，但效果出奇地好。

　　"搞定！"盛旭得意地把答题纸推到段安面前，"你看看对不对？"

　　段安快速浏览了一遍解题步骤，只在最后一步计算错误上画了个小圈："思路完全正确，只是这里加法算错了。"

　　"真的？"盛旭一把抓过纸张，眼睛发亮，"我以前从来搞不清这种题该用哪个公式！"

　　"因为你以前只记公式，不理解本质。"段安推了推眼镜，"数学和篮球一样，需要理解原理而不只是机械重复。"

　　盛旭突然凑近，近到段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露香气："段老师，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说话不那么像教科书了？"

　　段安下意识往后仰，后背紧贴椅背："专心做题。"

　　盛旭笑嘻嘻地退回安全距离，但段安感觉自己的耳尖莫名其妙地发热。他低头假装整理笔记，避开盛旭探究的目光。

　　辅导结束后，段安婉拒了盛旭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他有个秘密习惯——每周三晚上，当大部分学生都离校后，他会去旧教学楼的音乐教室弹钢琴。那是他唯一放松的方式，也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旧教学楼灯光昏暗，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门虚掩着。段安皱眉——通常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他轻轻推开门，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三角钢琴上，室内空无一人。可能是保洁阿姨忘了锁门。

　　段安放下书包，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肖邦的《夜曲》在空旷的教室里流淌开来。他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带走一天的疲惫。在这里，他不需要是年级第一，不需要是孤僻的天才，只需要是段安——一个喜欢音乐的普通少年。

　　曲调渐入高潮，段安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没听见后门轻微的响动。当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教室里突然响起掌声。

　　段安猛地转身，心脏几乎停跳。盛旭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怎么在这里？"段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回来拿落在更衣室的护腕。"盛旭走近几步，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路过听见琴声...没想到是你。"他指了指钢琴，"你弹得...太厉害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现场演奏。"

　　段安"啪"地合上琴盖："只是随便弹弹。"他迅速站起身，抓起书包就要离开。

　　"等等！"盛旭拦住他，"为什么要走？再弹一首吧。"

　　"不。"

　　"为什么？你明明弹得那么好。"

　　段安咬住下唇。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隐藏这个才能，不想告诉盛旭这是他为数不多不追求完美、只为自己而做的事。更不想承认，被盛旭发现这个秘密让他感到异常脆弱。

　　"段安。"盛旭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你在图书馆学习时，就觉得你像一首钢琴曲。"

　　段安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很复杂，很严谨，像巴赫的赋格。"盛旭笨拙地比划着，"但真正了解后才发现，里面其实有特别美的旋律。"

　　月光下，盛旭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段安感到胸口一阵奇异的温暖，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我不弹巴赫。"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柔和，"刚才那是肖邦。"

　　盛旭咧嘴笑了："对我来说都是古典乐。"他拍了拍钢琴凳，"再弹一首？就一首。我保证安静得像只老鼠。"

　　段安犹豫了一下，慢慢坐回钢琴前。他选了首简单的《梦中的婚礼》，因为紧张，开头几个音符弹错了。但渐渐地，他找回了感觉。余光里，他看见盛旭靠在钢琴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曲终时，盛旭睁开眼睛："谢谢。"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段安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别告诉别人。"段安低声说。

　　"为什么？你应该让全校都知道你有多——"

　　"盛旭。"段安打断他，"答应我。"

　　盛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好，这是我们的秘密。"他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不过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下午我们和实验高中的友谊赛，你要来看。"盛旭眼睛亮晶晶的，"就当是我的场外指导。"

　　段安皱眉："我对篮球一窍不通。"

　　"没关系，你只要在场就行。"盛旭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不确定，"就当...给我加油？"

　　月光下，盛旭期待的表情让段安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轻轻点了点头："只待半场。"

　　"成交！"盛旭的笑容比月光还明亮。

　　第二天下午，段安站在篮球场看台的最后一排，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周围挤满了兴奋的学生，女生们举着精心制作的手幅，男生们大声讨论着战术。他紧贴着墙壁，努力不引人注目。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盛旭带领校队入场。他穿着红白相间的队服，号码是醒目的11号。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盛旭朝看台挥手，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

　　段安下意识地往阴影里躲了躲，但盛旭还是发现了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盛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周围几个女生激动地窃窃私语："盛旭在看这边！"

　　比赛开始后，段安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节奏。盛旭昨天给他恶补的基础知识派上了用场——他现在能看懂什么是三分球，什么是带球撞人，甚至能预判裁判什么时候会吹哨。

　　盛旭在场上如同一阵旋风，灵活地穿梭于对手之间。他的每一次突破上篮都引发全场尖叫，而他的防守也同样出色，几次漂亮的盖帽让对手无功而返。

　　"盛旭！盛旭！"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段安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跺脚。当盛旭完成一记漂亮的抢断后快攻得分，他差点跳起来欢呼，幸好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半场结束时，北江高中领先15分。段安看了看表，按理说他可以离开了，但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移动。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看几分钟。

　　下半场开始后，实验高中明显加强了防守。盛旭被两人包夹，几次投篮不中。比分差距逐渐缩小，现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加油啊！"段安听见自己喊出声，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但他确信盛旭听见了——因为对方在跑过这个半场时，朝他眨了眨眼。

　　最后五分钟，比分咬得很紧。盛旭似乎突然爆发，连续命中两记三分，接着又完成一次高难度上篮，将分差拉大到8分。每一次得分后，他都会看向段安的方向，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还在观看。

　　终场哨响，北江高中以76比70获胜。全场沸腾，队员们把盛旭高高抛起。段安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感到一种奇妙的参与感——虽然他只是个旁观者，但内心却为这场胜利雀跃不已。

　　人群逐渐散去后，段安正准备离开，一个汗涔涔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留到了最后。"盛旭气喘吁吁地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散发着运动后的热气，"我以为你只看半场。"

　　段安递给他一瓶水："你打得...不错。"

　　盛旭眼睛一亮："真的？你觉得我哪个进球最好？"

　　"第二个三分球。"段安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全程观赛的事实。

　　盛旭的笑容扩大了："你果然看完了！"他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知道为什么那个球能进吗？"

　　段安摇头。

　　"因为投篮时我想起了你教的抛物线。"盛旭用毛巾擦了擦脸，"角度完美，力度刚好。"

　　这个回答让段安心头一暖。他突然发现，盛旭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运动饮料的气味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闻。

　　"下周有小测验，别忘了复习。"段安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盛旭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给你留的。教练特批的能量棒，比赛日限定。"

　　段安接过纸袋，里面是两根巧克力味能量棒，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

　　"谢谢。"他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盛旭看着他，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你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第一次见你笑。"

　　段安愣住了，那个微笑凝固在脸上。盛旭的手指温暖而粗糙，触碰转瞬即逝，却在皮肤上留下奇异的灼热感。

　　"我该走了。"段安后退一步，"明天图书馆见。"

　　"明天见，段老师。"盛旭挥挥手，笑容比球场上的灯光还要耀眼。

　　回家的路上，段安拆开能量棒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想，但却吃完了整根。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往常明亮，他的脚步也比往常轻快。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就像阳光突然照进了一间常年关闭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