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方程式》清晏时

2、条件与承诺

　　段安把试卷翻到背面，红笔批改的"98"赫然映入眼帘。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抚过那道被扣分的题——粗心，又是粗心。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他沉浸在对错题的复盘分析中。

　　"卧槽！旭哥，你又没及格！"一个夸张的男声从教室后方炸开。

　　段安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自从上周那次不欢而散的辅导后，他和盛旭在走廊遇见都会默契地避开对方的目光。

　　"闭嘴吧李明，就你话多。"盛旭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

　　"让我看看多少分——42分！比上次进步4分呢！"那个叫李明的男生继续阴阳怪气，"不过教练不是说这次再不及格就让你坐冷板凳吗？"

　　段安听见椅子猛地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书包拉链被粗暴拉上的声响。

　　"关你屁事。"盛旭的脚步声向门口走去。

　　"喂，旭哥，别生气啊！"李明追着喊，"反正你有的是迷妹，不打篮球照样——"

　　教室门被狠狠摔上，打断了后半句话。段安这才回过头，正好看见李明得意洋洋地冲几个男生挤眼睛。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嘀咕："李明真讨厌，整天针对盛旭。"

　　"谁让盛旭抢了他校队主力的位置。"另一个男生接话。

　　段安收回目光，默默把试卷折好放进文件夹。这些校园政治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专注在自己的学习计划上。

　　放学铃声响起，段安收拾好书包，准备前往图书馆完成今天的自习计划。刚走出教学楼，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似乎在等人。

　　段安低头加快脚步，但对方已经看见了他。

　　"段安！"盛旭小跑着追上来，"能聊两句吗？"

　　阳光下，盛旭额前的汗水闪闪发亮，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段安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数学试卷。

　　"如果是关于辅导的事，我想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段安推了推眼镜，"没有提前准备，辅导就没有意义。"

　　盛旭深吸一口气："我做了。"

　　"什么？"

　　"你留的作业。第一章的习题。"盛旭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我全做完了。虽然...可能错了很多。"

　　段安惊讶地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涂改痕迹随处可见，但每道题确实都写了答案，有些旁边还标注了疑问。他快速浏览了几道关键题目，发现盛旭的思路大体正确，只是计算过程漏洞百出。

　　"比我想象的好。"段安合上本子，"但为什么小测还是不及格？"

　　盛旭抓了抓后脑勺："一到考试我就紧张，题目看串行...而且时间总不够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教练说如果下次月考还不及格，我真的不能参加联赛了。"

　　段安注意到盛旭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护腕——那上面印着"北江高中篮球"的字样。

　　"我查过你的成绩记录。"段安直视盛旭的眼睛，"除了数学，你的语文和英语也只在及格线徘徊。但物理和化学偶尔能上70分。为什么？"

　　盛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段安会调查他："物理化学...有实验啊，看得见摸得着。数学那些符号和公式，在我眼里就跟天书似的。"他苦笑一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被诊断过阅读障碍。虽然不严重，但看到大段文字和数字就头疼。"

　　这个意外的坦白让段安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校园风云人物。阳光下的盛旭眉头微蹙，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自信张扬，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切。

　　"我需要制定专门的教学计划。"段安思索着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周三次辅导，每次两小时，不能迟到早退，手机关机。"段安语气坚决，"如果你违约一次，辅导就终止。"

　　盛旭眼睛亮了起来："成交！"他伸出手，"这次能握个手吗？合作愉快。"

　　段安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盛旭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和虎口有打篮球磨出的茧子，与他修长白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角落。别带那群跟班。"段安收回手，转身离开时感觉掌心残留的温度异常清晰。

　　第二天下午，段安提前半小时到达图书馆，选了个僻静的角落，摊开准备好的资料。他昨晚熬夜设计了一套针对盛旭情况的学习方案——更多的图表和实例，更少的抽象理论；分步骤解题而不是整体讲解；甚至准备了一些篮球相关的应用题。

　　四点整，盛旭出现在图书馆门口。让段安意外的是，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

　　"冰美式，不加糖。"盛旭把其中一杯推到段安面前，"图书馆阿姨说这是你常点的。"

　　段安挑眉："你怎么说服她告诉你的？"

　　盛旭眨眨眼："魅力攻势。"

　　段安决定不追问细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我们从头梳理函数概念。我注意到你在应用题上表现更好，所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出乎段安预料。盛旭确实如他所说有阅读障碍，看题速度很慢，但在段安用篮球战术类比数学概念时，他能迅速理解。更让段安惊讶的是，一旦盛旭掌握了某个知识点，举一反三的能力极强。

　　"所以函数的定义域就像篮球场的边界线，超出这个范围就不算有效进攻？"盛旭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场示意图。

　　"基本正确。"段安点头，"而值域就像是..."

　　"有效得分区域！"盛旭抢答，"三分线内和线外得分不同，就像函数值根据输入变化！"

　　段安忍不住微笑："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盛旭咧嘴笑了："那是因为你教得好。以前那些老师只会让我背公式。"他低头继续做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图书馆的灯光下，段安注意到盛旭做题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额头上浮现细小的汗珠，全神贯注的样子与球场上那个张扬的明星判若两人。

　　"休息十分钟吧。"两小时后，段安合上课本，"你的专注力快到极限了。"

　　盛旭如释重负地靠向椅背："你怎么知道？"

　　"你开始频繁揉眼睛了。"段安递给他一瓶眼药水，"用这个。"

　　盛旭惊讶地接过："你还随身带眼药水？"

　　"长时间用眼必备。"段安推了推眼镜，"下周开始，我们加入定时训练，模拟考试环境帮你克服紧张。"

　　盛旭正要回答，一阵刺耳的笑声从附近书架后传来。段安抬头，看见李明和两个男生故意在他们附近的桌子坐下，声音刻意提高。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霸和学渣组合吗？"李明夸张地打招呼，"旭哥，听说你为了保住校队位置，开始抱年级第一大腿了？"

　　盛旭的脸色瞬间阴沉："李明，别找不痛快。"

　　"我只是好奇，"李明不依不饶，"段大学霸怎么会突然对你这么上心？该不会..."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有什么特殊交易吧？"

　　段安感到一阵反胃。他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盛旭却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道歉。"盛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李明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下意识后退半步："开个玩笑而已..."

　　"我让你道歉。"盛旭一字一顿地说，"向段安。"

　　图书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段安看见盛旭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篮球队长生起气来竟如此吓人。

　　"对...对不起。"李明嘟囔着，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盛旭长舒一口气，重新坐下时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松表情："抱歉啊，打扰学习了。我们继续？"

　　段安盯着他看了几秒："为什么那么生气？"

　　盛旭耸肩："那家伙嘴贱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牵扯到你就不行。"他顿了顿，"你是真心想帮我，我不能让你因为这种烂事受委屈。"

　　一股暖流意外地涌上段安心头。他低头整理笔记以掩饰自己的表情："谢谢。不过没必要为这种事动怒。"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这种事'，但对我来说很重要。"盛旭认真地说，"我盛旭说到做到，既然答应认真跟你学，就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段安突然发现，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感到与另一个人产生了某种联结。

　　"下周同一时间。"段安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记得带你的错题本。"

　　盛旭笑着点头，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走出图书馆时，段安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下一次辅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