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9、第 9 章

　　周景然数过，从刚才上车起，宋星星已经挂了四个电话。
　　这是周景然第一次坐宋星星的车，电话连着蓝牙，于是每次铃声响起，车内的电子屏幕上都闪烁着来电人的大名，360度环绕音箱更是让铃声的强度堪比催命。

　　其中一个电话是来自吴天齐的，被挂了以后就没再打过，大概是明白宋星星惹不起。剩下三个都来自同一个周景然没见过的名字，这个名字明显比吴天齐倔强得多，挂断、再打，挂断、再打，不依不饶。

　　当“秦书言”这三个字第四次出现在屏幕上时，周景然人在副驾如坐针毡，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宋老师——这个叫“秦书言”的人好像找你找疯了。但是刚才周景然用自认为不是很明显的余光打量过宋星星，她得出的结论是“不能提醒”，因为提醒了很有可能会被牵连。
　　这种情况下，周景然把自己跟吴天齐归为同类——大家都一样，惹不起宋星星。

　　好在宋星星还算是个贴心的老师，她没有让周景然在“到底要不要提醒她”这件事上挣扎太久，终于忍着即将爆发的脾气接通了电话。于是秦书言的咒骂，顺间灌满周景然的大脑。

　　“姓宋的你疯了吧？！！你他妈坑老娘？！采访权不想要了是吧？！！！”

　　即使没有见过对方，周景然也可以通过这简单的几句话判断出，秦书言是一位正值壮年的、中气十足的、身体健康的女性。而比起电话那头冒着火的秦书言，宋星星的回应明显多了一丝克制和冷静，虽然她在开口之前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宋星星说：“第一，我昨天去找你的时候林陆还只是‘失踪’，没人知道他死了，而且是你们警方说的‘主动失联，没有生命危险’，案都没立。那我让你帮我拿个监控资料怎么了？从媒体合作的角度，合理合法，你瞎嚷嚷什么？再说这事儿你干得少吗？第二，我能不能采访是市局跟市台的宣传合作决定的，你跟我装什么大瓣儿蒜？等这个案子能播的时候，市台拿的依旧是官方独家，该安排的采访你一个都别想少；第三，就算真有问题，让你的同事来找我，本守法公民随时愿意配合调查；第四，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发个微信会死啊非要打电话？我忙着呢，赶紧滚蛋！”

　　周景然觉得自己对宋星星……果然算不上了解，比如在这之前，她都没见过宋星星跟谁像这样说话，周景然甚至一度以为宋星星就是一台完美的工作机器，没想到她……也能有“活人”气。当然，这种“活人”气意料之中地并没有维持很久，两人抵达宋星星住处时，对方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状态。

　　周景然还是有私心的，这也正常，论谁能参观“偶像的家”，都免不了会有私心。即使一路上周景然警告过自己无数次“要专业”、“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做客的”，但事与愿违，嘴角还是太难压了。宋星星把电脑递给周景然时都忍不住问她：“你笑什么呢？”
　　周景然回过神来：“哦……哦，没什么，宋老师。”

　　宋星星懒得深究，她用林陆登录在ipad上的微信扫码登录电脑版客户端，开始导出林陆的微信聊天记录，她问周景然：“我刚才给你的那个移动硬盘呢？”
　　“在包里，我带来了。”

　　“等我保存完聊天记录，你就把他这台电脑里能复制的东西都复制到移动硬盘里，不方便复制的就截图。截图要做好标记，复制要一比一，尤其是那些视频文件，林陆这人有职业病，都是按时间地点整理好的，你复制的时候别放错了文件夹。”

　　“宋老师，您都看过那些文件了？”周景然终于知道宋星星的黑眼圈是怎么来的了。
　　“昨晚看了大部分，还没看完。”

　　宋星星昨晚也没想到，林陆的电脑里能装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文件都跟他的工作有关，包括剪辑项目、节目策划提案，甚至还有真人秀嘉宾发言逐字稿。有时候林陆的工作细到连素人嘉宾的家庭背景都做了详尽备注，看得出来，他随时在为节目营销做全面准备。

　　除了工作内容，在那个名为“日常”的文件夹里，宋星星还看到了从花卷的脖子上绑着运动相机拍摄的遛狗视频。也许林陆确实热爱记录生活、热爱内容创作，宋星星想，她也曾经见过林陆为了做节目废寝忘食的专注劲儿，只不过时间终究改变了一些东西，比如把林陆对“做节目”的热情，变成了对“上热搜”的热情。

　　坐实宋星星这个判断的，是周景然无意间打开的浏览器。

　　“宋老师……这个账号好像不是林陆老师的。”
　　拷贝文件需要时间，周景然原本想再导出一份林陆的浏览器历史记录，但当她点开微博，周景然发现浏览器内自动登录的账号……并非她关注的那个“林陆”。

　　账号ID由随机的字母和数字组成，头像是系统默认款，关注列表中的账号五花八门，看不出账号主人的性别、兴趣，如果不是从林陆电脑的浏览器中自动登录，在周景然看来，这只是一个典型的、不值得她注意的僵尸号。

　　“看一下账号私信。”宋星星提醒。
　　周景然点开私信——该账号的最近联系人是林陆。周景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他用来伪造辱骂私信的小号！”

　　“但是这个号竟然有上万粉，”周景然好奇地点开该账号的粉丝列表，“呃……它的粉丝也全是僵尸号，林老师给小号买这么多僵尸粉干什么？”
　　“这个号还发过什么内容？”

　　“都是在点赞或者转发林老师大号的微博，除了这一条比较特殊……”

　　周景然指的是该账号发出的最后一条微博，说它特殊是因为这条微博只有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A3-2480-17-325466”，并且被设置为“仅粉丝可见”。

　　周景然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密码么？什么密码要这么长？

　　“一个长得像僵尸粉的小号，买了上万的僵尸粉，然后还要给这些僵尸粉发仅粉丝可见的莫名其妙的一串数字……为什么呢？”
　　“想不通就以后再想，”宋星星说，“把微博数据也导出来，抓紧时间。”

　　“好的宋老师，”周景然赶紧研究如何导出微博数据，但她也想找捷径，“您说咱们要不要问问沈怡姐呢？毕竟她是家属。”

　　“呵，”没想到这句话换来的是宋星星的嗤笑，她反问周景然，“夫妻一定就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吗？‘同床异梦’这个词没听过？沈怡要是足够了解林陆还需要通过我们找人？再说，夫妻当中死了一方，警察最先调查谁？”
　　“……调查另一半。”

　　“所以你现在想去公安局找沈怡谈吗？”
　　宋星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

　　“在沈怡主动联系我们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宋星星的判断是正确的，第二天一早，警方就找上门，取走了林陆的电子设备。
　　按理说两边单位合作多年，宋星星也难免会遇到熟人，只不过这时候来的都是办案口的民警，她不便套近乎。对方即使知道宋星星是谁，也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她是否删除过电子设备内的数据。

　　宋星星态度真诚、全力配合，指天发誓没有删过任何内容，签字、确认，悉数上交。
　　“复制粘贴”当然不是“删除”，宋星星想，所以她一个字都没提。
　　包括在秦书言面前。

　　秦书言已经气了一天了。昨天下午刚知道青岚山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反应迅速，立刻开始拟“情况通报”。毕竟这类公文的话术、格式都大差不差，秦书言作为市公安局宣传科的主要负责人——听起来像个官，但整个宣传科算上秦书言能干活的就两个人——她有完备的公文模板，只需要修改相关细节就能发布。

　　而当同事告诉她死者身份信息的时候，秦书言如同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心情瞬间如坠冰窟。因为这名字她熟，前一天宋星星刚来找她要过相关资料。

　　平心而论，跟宋星星这种性格耿直的人做闺蜜，秦书言是甘之如饴的。毕竟从小到大宋星星没少帮她出头，行侠仗义得每个认识她们的人都诧异——怎么当初考警察人不是宋星星？
　　这些年两人作为不同单位的代表也合作默契，虽然彼此之间坑了对方不止一次，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不足挂齿。只有这一次，秦书言自认被坑了个大的。

　　她当然知道宋星星说的都是实话，再给那婆娘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隐瞒命案。但时间上的巧合让秦书言不得不在内部解释、检讨半天。就这，宋星星还敢用那个破态度对她……怎么？今天嬉皮笑脸地找上门，以为副驾上放着果篮就能让自己原谅她？
　　秦书言恶狠狠地表示，姓宋的你别做梦了，送啥我都不收。

　　宋星星倒是坦荡：“那也不是送你的啊。”
　　秦书言更恨了。

　　“我一会儿要去看庄辰，今天五一，她估计放假回家，”宋星星又说，“只是顺路来你这儿一趟。”
　　秦书言的表情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再说她搭理你吗，逢年过节就往上凑，有意思？”
　　“你少管，总有愿意搭理我的时候，”宋星星转移话题，“案子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拍？”

　　“哪个案子？”秦书言故意装傻。
　　“昨天害你被批评的那个。”
　　“……”气死了，就不该嘴贱，“还在办！你也少管。”一报还一报。

　　“有嫌疑人了吗？”
　　秦书言面无表情。

　　“家属正在配合调查？”
　　秦书言努力面无表情。

　　但作用不大，根据多年经验，宋星星总是能轻松看穿她的伪装。比如现在——
　　“哦，家属还在配合调查，所以暂时没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谁跟你说有犯罪嫌疑人？我说是‘凶杀案’了吗就‘嫌疑人’？”
　　“管挖又管埋，雨下得不够大都看不出来，这要不是凶杀案，还能是姓林的自己挖坑躺里面？那谁埋他？狗吗？”

　　宋星星想起的是林陆的爱犬花卷，她觉得以花卷的聪明劲儿，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性。破案了……

　　“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啊，”秦书言打断宋星星的思绪，“什么又挖又埋的，我啥都没说，劝某些人不要听风就是雨。”
　　说到这儿秦书言突然想起什么，她掏出手机迅速翻找：“你发了？！”

　　秦书言指的是宋星星的自媒体账号“真相时刻”，目前已经发了两条跟案件相关的短视频，其中一条还上了热门。
　　“昨天就发了啊，大惊小怪。”

　　宋星星坦坦荡荡。本地发生了这么轰动的事件，她不可能啥也不发，这点儿自媒体人的素质宋星星还是有的。更何况这种短视频无非就是把图片版的官方通稿加上受害者公开信息做成PPT，再加点儿音乐——没有任何技术门槛，也完全不至于踩线。

　　秦书言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她也拿宋星星没办法：“反正我们今天没有可以公开的消息。”
　　“那现场解封了吗？”
　　“目前还没有。”

　　“什么时候能解封？”
　　“暂时不清楚。”

　　“那我明天再来，刚好明天我值班，”宋星星说，“我先去庄辰家了。”
　　“滚滚滚，祝你今天也吃闭门羹。”

　　“那还是我人比较好，”汽车发动前宋星星说，“我只想祝你五一假期快乐。”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在后视镜里看见秦书言气得跳脚，这让宋星星难得地笑起来。不过她也高兴不了多长时间，因为秦书言的诅咒成功了——无论庄辰在不在家，那天下午没有人给宋星星开门。

　　宋星星并不会因此感到失望，而是习以为常地麻木。她想起白静芝曾经说过自己的女儿“爱憎分明”，宋星星自我安慰地想，这样多好，这说明庄辰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宋星星衷心地希望她不用变。

　　第二天值班时，宋星星果然说到做到。她早上去单位打了个卡就直奔秦书言的办公室，还贴心地给秦书言带了杯冰美式。秦书言喝一口就忍不住皱眉，看到宋星星一副要在宣传科办公室扎根的架势，秦书言觉得自己的命比冰美式还苦。

　　她问宋星星，你是打算一整天都守在我们单位吗？
　　宋星星连忙否认，她说哪有时间限制啊，守到有消息为止。

　　“你就没有别的新闻能拍吗？”秦书言无奈。
　　宋星星的脸皮倒是显得很厚：“你就当我在广撒网，只不过你这个塘子里的鱼最大，我愿意多耗点时间。”

　　宋星星觉得自己为了独家报道完全有等待的耐心，以她跟秦书言的关系，哪怕24小时跟在对方身边也不是难事。至少在收到沈怡的消息之前，宋星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沈怡发来消息时已经快到中午，那是一条语音消息，发在了前几天周景然建的三人小群里。鉴于秦书言在场，宋星星警惕地把语音转为文字。

　　“宋老师，我原本今天要开车回老家陪父母，但是刚才新装的监控给我发了报警信息，说是有人闯入我家。我看了一眼画面，那个人应该是林岚，我现在正在往回赶。”

　　宋星星立刻从座位上弹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秦书言不解地问她：“你不蹲了？”
　　“晚点再来，”宋星星说，“另一条大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