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10、第 10 章

　　林岚自问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她被人当成小偷抓了个现行。说“当成”已经算是仁慈，毕竟她的行为在监控里看起来确实和小偷没什么两样。在沈怡当面堵住她之前，林岚甚至已经在对方家里地毯式搜索了近半个小时。客厅、卧室、厨房、厕所，差点连狗窝都没放过。

　　沈怡将手机里的监控回放展示给屋内所有人，她质问林岚的声音中裹着愤怒和不解：“你到底想在我家找什么？”
　　沈怡双目赤红、满脸倦意，而林岚张了张嘴，一时间语塞。

　　按理说，两人此时应该更能理解彼此才对，毕竟她们同时经历了至亲离世，然后又在同一天被带到公安局配合调查。所以结束调查后，沈怡才想趁着假期赶紧回老家陪陪父母，她只是万万没想到，林岚也刻意选了今天“闯空门”。

　　接到监控警报时，沈怡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也在群里紧急通知宋星星。宋星星比沈怡到得稍微早几分钟，而来得最晚的是距离最远又只能打车的周景然。虽然不及时，但周景然却是看起来最兴奋的那个人，她脸上不仅没有假期被突然打断的愤怒，宋星星甚至觉得周景然气喘吁吁跑进门的时候，仿佛自带背景音乐。

　　宋星星多少有些无奈，她原本不想在假期都带着周景然东奔西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宋星星发现沈怡的信息发在了有周景然的群里，她就知道大概率拦不住。于是认命的宋星星只能悄悄提醒周景然，严肃点，现在不是在跟你演《名侦探柯南》。

　　沈怡倒一直很严肃，整张脸没有一丝笑意，目光死死地锁定林岚。大概是知道眼前的人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面对这份沉默中透出的压迫感，林岚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我是来找离婚证的。”
　　“离婚证？”沈怡眉头紧锁，显然这个答案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谁的离婚证？”

　　“还能是谁的？当然是小陆和你的离婚证。”
　　“你什么意思？我和林陆什么时候离婚了？”

　　这次，轮到林岚表示震惊了：“你们没有离婚吗？怎么可能？小陆明明说过你们离……”
　　“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小陆给我看过你们的离婚协议，”林岚急切辩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随后又顿住了动作，“聊天记录我删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同意过！”沈怡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们也没去过民政局，我家里只有结婚证没有离婚证！”

　　沈怡承认，她和林陆之间的感情确实寡淡如水。尤其这两年为了钱的事他们经常吵得不可开交，林陆又因为节目拍摄不得不长期出差，两人之间的沟通几近断裂，但离婚协议书不过是林陆单方面炮制的试探而已，他还想让自己净身出户——他做梦！

　　“所以在林陆的描述中，他和沈怡已经离婚了？”宋星星问林岚。
　　“对，我来找离婚证是为了办房产继承，我得先证明小陆已经离婚了，沈怡没有继承权。”

　　“你放——”
　　“你等一下再‘放’，”宋星星打断眼看就要口不择言的沈怡，继续问林岚，“那你上一次来——就是把林陆的ipad还回来那次——其实原本也是想找离婚证，只不过被我们撞见了，所以没找成？”
　　“对。”

　　“周景然，打电话报警，”宋星星偏头吩咐，“杀害林陆的凶手找到了，是他的亲姐姐林岚。”

　　“啊？”周景然一脸懵，虽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动作倒是迅速，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你们干什么？！”林岚脸色大变，赶紧伸手拦住周景然。

　　周景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左右为难：“宋老师，打还是不打啊？”

　　宋星星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让我们先听听‘凶手’怎么狡辩。”

　　“谁是‘凶手’？你们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我血口喷人？不如说是你不打自招。”宋星星解释，“你说你上一次来也是为了找离婚证，为什么要找离婚证？”

　　“我不是说了吗，办房产继承需要证明小陆已经离婚了。”
　　“可是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林陆只是失踪了，”宋星星提醒林岚，“我们还想找他呢，你凭什么确定他死了？”

　　“对哦，”周景然也回忆起来，“宋老师说要拍视频找林陆，林岚姐还反对来着，说是不想被家里老人知道。”
　　“我……”林岚好像终于察觉到言语中的漏洞，脸色刷地变白。

　　宋星星紧追不舍：“也就是说，在这里被我们撞见的那天你就知道林陆已经死了？但林陆的尸体明明是4月30日才被发现的，你是怎么确定他死了的？能够提前知道这件事的，要么认识凶手，要么就是凶手本人。总之，把你交给警方肯定没错，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宋星星的追问让林岚一时间百口莫辩。
　　“那你选吧，”宋星星语气冷静，显然看穿了林岚的伪装，“是要跟我们说实话，还是去跟警察聊一聊你和凶手的关系？”

　　对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林岚终于明白眼前这群人不是她能轻易搪塞的，她没必要再绞尽脑汁地编理由。这世上最简单的沟通法则永远都是说真话——而真话往往……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我们家……已经彻底没钱了……”林岚说。
　　“什么意思？”沈怡不懂，“你是来偷钱的？”

　　“不，我是……来找小陆说过的‘把柄’的。”

　　“没钱”这件事早在两年前就成了林岚生活中的梦魇。

　　那时候陈志宇突然接到裁员通知，让林岚原本安稳的“全职太太”生活被打乱了节奏。其实能拿到公司赔的N+1，再加上多年的职场经验，这些都让陈志宇起初并不太焦虑，他甚至gap了两个月专门用来享受生活。但当他开始准备重返职场时，陈志宇却突然发现“工作经验丰富”已经成了他现在找工作最大的阻碍——公司无论大小，都不会看四十岁的人投的简历。

　　看得起的公司不要自己，要自己的公司他看不起，于是高不成低不就又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的陈志宇，走上了几乎每一个中年男人都梦想走的弯路——创业。

　　从理智上，林岚不支持陈志宇创业，可是她婚后已经做了十二年“全职太太”，换句话说，她已经过了十二年伸手要钱的日子，在那个家里，她早已失去话语权。陈志宇也不是不知道创业都是“十创九死”，只不过每个创业的人都会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唯一能活下来的“天之骄子”。于是他押上全部身家，要搏一把。

　　没想到这一搏，单车没能换摩托，还把家给搏没了。

　　山穷水尽的时候，林岚想起了林陆那些被扣在家里的银行卡，密码她是知道的，但过去从没在这上面动过心思。而“心思”这玩意儿一旦动起来，就像蚊帐里进了蚊子——在打死它之前，你注定会被它折磨得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林岚最终还是忍不住把“心动”变成了“行动”。起初她想着，只是暂借，只要陈志宇的事业有起色，赚了钱她立刻就还上。可后来，“暂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数额也越来越大，而陈志宇的事业却像他的发际线一样节节败退，让林岚看不到任何收回失地的希望。

　　“我拿银行卡这件事没有告诉我妈，也绝对不能告诉她。”
　　“怎么？你还想听我夸你孝顺？”宋星星嗤之以鼻，“这跟你说的林陆的‘把柄’有什么关系？”

　　“我第一次来拿ipad，的确是想安抚我妈，但是除了伪装成小陆给我妈发信息，我还看到了他的聊天记录。我发现……他在给他们公司的领导塞钱。”
　　“给领导塞钱干什么？”沈怡不理解，在她看来林陆一直是平台的金牌制作人，事业如日中天，根本不需要走这种歪门邪道。

　　“我也看不懂，说的是什么平台资源的问题，那个领导好像在这方便比较有权利。”其实林陆在微信中说得比较隐晦，所以林岚一开始甚至没看出双方聊的是行贿受贿的事。

　　“我明白了，”宋星星给出专业解答，“首页推荐位、热搜、Banner位、开屏广告、算法流量倾斜……在平台有这些管理权限的人确实可以用来牟利。”
　　“怪不得林陆的那些节目都能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周景然恍然大悟，神情复杂，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不再称呼林陆为“老师”。

　　“资源倾斜更多，曝光量就更大。再加上林陆擅长炒作，节目热度自然低不了。等广告商找上门，广告费里能吃的回扣还多着呢，从那里面再分些钱给领导——完美闭环。”宋星星总结。
　　林岚点头：“但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小陆在微信里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收了东西怎么完全没动静，但对方说明明什么都没拿到，所以两个人吵起来了。”

　　“等一下，”周景然对林岚的说法产生质疑，“ipad里的聊天记录我们都导出来了，没看到什么吵架的内容啊。”
　　“肯定被她删了呗。”宋星星脱口而出。

　　“确实都删了，我这儿还有截图。”林岚低声说着，她在手机里翻找片刻，然后递给了宋星星。
　　看到林岚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图，宋星星终于明白她想找的“把柄”是什么——林陆在微信里说“你转告他，每次你来拿东西，我都有偷拍，别以为我手里没他的把柄。”

　　“这领导还挺谨慎，传话、拿钱都不会亲自来。现在他们一个说自己给了钱，一个说根本没收到，闹上内讧了，”宋星星问林岚，“所以你想找到林陆偷拍的‘把柄’，也是为了用那个东西去威胁对方？”
　　林岚点头。

　　“看来你确实是穷疯了，”宋星星冷冷地看着林岚，“你知不知道林陆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把柄’被杀的？”
　　林岚身体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嗫嚅着：“我……”

　　宋星星把手机扔给林岚：“你自己去找警察说清楚吧，这里面不仅有经济犯罪的事儿，很有可能还有跟凶手相关的线索。”
　　“我去？”
　　“你不去难道我去？咱俩谁去性质可不一样，你确定？”

　　林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头，她确实无力反驳。
　　宋星星见林岚这样，语气缓了一分，她甚至决定好人做到底：“我正好也要去公安局，可以顺路带你。”

　　周景然来了兴致：“宋老师，您现在去公安局干嘛？我能一起去吗？”

　　“你去干什么？这一下午的热闹还没看够？赶紧回家休息，”宋星星说，“公安局里有我的‘人质’，青岚山什么时候解封，她能第一时间知道。”